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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寐珠(一)

仲春。

春汛来临,整个云中郡进入忙碌的春播期。四海无闲田,农人为了秋日的收获忙碌不堪。

云中远离轩辕丘,可谓是一片净土,国都中诸般因为人妖殊途而产生的纠葛与斗争都好似和这一片土地无关。

恰逢旬假,一群闲来无事的富贵少年郎自发云集,在兰溪河边踏青玩耍。兰溪河是云中郡治下的兰溪县旁的一条小河,一到春日,这条河便活了过来,一汪绿水浮动,色如翡翠,水尤清澈,凝神能看见近岸处不时有鱼群聚成团,啄吻着深绿色的水草。

六七位锦袍玉带的公子哥儿围着一位青衣公子,或捉蛐蛐儿或打双陆,肆意的笑声惊扰了几只水鸟,吓得它们慌不择路地飞远了。

不一会儿,那青衣公子把棋一扔:“天朗气清,净玩些老把戏,好没意思!浪费这等好景色。”他长得文弱俊秀,好似穷苦书生,但锦衣玉服,神采跋扈,俨然这群人唯他马首是瞻。

众人互相递了递眼色。

这混蛋二世祖又要做些什么?他们可得看着点,再不能让他纵马踩踏农田了!

不然到头来挨郡守大人收拾的还是他们。

一位头戴玉冠的年长些的公子开口:“长庚莫急,不如在河边铺个毡子摆上酒,我们行酒令如何?”

“李大人不是不许……”有人小声嘀咕。

方星华投以安抚的眼神:“带的是自家酿的醴酿,放心。再叫人去农家买些野鸡我们烤来吃,你还没尝过这种野物吧?虽然卑贱,也尝个新鲜。”

不错,这为首的公子正是郡守家的独子李长庚。他和方星华关系一向好,闻言抚掌道:“还是表哥好!光玩那些老把戏好没意思,这兰溪河风光甚美,我们也不能辜负了这一番好春光,”他又向身后唤道,“兰溪。”

“你这位书童叫兰溪?和这河的名字一般,倒是巧了。”方星华不曾注意过这个书童。

被他们点名的兰溪正在收拾被少爷随手搅乱的双陆棋,乍一被这么多人的目光注视有些不自在。

这是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郎,总角年纪,低着头只看得见莹润的下巴,乌黑的头发梳成小髻,青布长衫包裹住他有些瘦弱的身体,并不引人注目。

布巾小帽的身影鼠窜到马车前,探身进去抱起一张毡子,那毡子比起他身量要大了不少,他抱着也不显吃力,是一副干惯了琐碎的力气活的样子。

他手脚麻利地把毡子铺好,又有几个仆从把一应器具摆好,几位富家公子才施施然坐下。

微风拂过,鼻尖偶尔能闻见桃花盛开的气息。众人兴致不减地簇拥着李长庚说话。

“不过是卖身到我家来做个书童的,叫兰溪还是叫什么花儿鸟儿的,又有什么分别?玩意儿而已。”李长庚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兰溪不是花儿也不是鸟儿,是兰溪自己的名字,他觉得还算顺耳没让改。

兰溪低下头,乖顺地跟着跪坐到一旁。

作为书童,他只专心服侍李长庚,酒杯喝空了就倒满。

李长庚作诗的水平与三岁幼童无异,在众人的有意放水下依旧灌下了不少酒。

这酒果然如方星华所说只能尝到甜意并无酒气,只是喝了好几杯,李长庚难免憋闷,嚷嚷着就要去净手。

他输了几局,脾气上头,亦不许人跟着,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往远处的芦苇丛走去。

他不在,众人又行了一巡酒令,眼看着过去了好久,人依旧迟迟未归。

有人纳闷道:“净个手而已,怎么这么久?”

“不会掉河里了吧?”

那可真是罪过罪过!

方星华顿时变了脸色。

兰溪噌的一下站起来:“小人去看看。”

他长得瘦弱矮小,腿脚却快,很快循着方向走入芦苇深处。众人一下子也顾不上玩乐了,酒醒了一大半,跟在他后面一同去找。

“长庚——”

“少爷——”

春雨初霁,芦苇从里一片泥泞,李长庚的脚步清晰可寻。兰溪脚力快一路跑,很快把众人甩在了后面。

他一面跑一面大声呼喊。一深一浅的足迹,一直延伸到河岸边,这个位置距离河水不过半步之遥了。

兰溪一时惶然。这里地势平坦,就这一条河道,拨开芦苇丛一览无余。

没有可藏身的地方。

难道真的掉下去了?

可是,为何连一声呼救声都没传来?

虽然少爷喜怒无常而且乖戾得要命,可若是少爷死了,他是不可能有活口的。

他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自欺欺人地想也许少爷是躲在芦苇丛里想让人找好吓他们一吓。长庚少爷一向是不讲道理的,故意吓他们也不是不可能的……

“少爷……”

他顾不得危险,努力探身往河里瞧,春汛后的兰溪河深不见底,水流湍急,如同流动的青色丝帛。兰溪无心欣赏这样的美景,脑子里已经有一番预想了:一时是少爷打他的板子,一时又是李大人撕了他的卖身契说“打死了事”。

他还不想死……

他还想拿着攒着的银子去孝敬阿爹阿娘……

这可如何是好?

不由得两眼一黑,就要跌坐在地。

有人伸出手来,一下子提住他的腰带,把人往后带:“你要跳河?兰溪河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耳朵比兰溪迟钝的脑袋先一步认出是谁,他终于松了口气,顺着这股力道靠过去:

“少爷!”

笑意吟吟揽住他腰身的不是别人,正是“消失”的李长庚。

他还是一身青衣,华贵的丝线在阳光下泛起淡淡的光芒。脸还是那一张文弱俊秀的脸。

后头跟上来的公子哥亦放下心来:“长庚!”

“你去哪里了?”

“你净个手好生吓人!”

李长庚把又瘦又轻的书童如拎着一只幼猫般放下:“刚刚看到一只野鸡,我就追去看看。倒是你们,怎么个个都这么狼狈?”

他们急着过来找人,鞋履和袍角上都被溅上不少的泥点,就连一向文雅的方星华,他的玉冠都跑歪了。这混世魔王却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甚至还有空取笑他们!

真是……

方星华上前一步锤了他一下:“你这小子!真不该一时置气就一个人跑去河边净手,实在是太危险!”

他以为一向跋扈的李长庚会气恼,被结结实实锤了一拳,出乎意料地,他却并不恼:“我知我知,这不是没事吗?”他笑着往后避让,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动作间,他的袖子拂过怀中兰溪的脸庞,明明是无意又轻柔的动作,兰溪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像是有极其湿冷的水汽拂过。

他本能地瞥了一眼少爷的袖子,那里哪有什么湿意,干干净净的。

有了这样的插曲,众人无心继续玩乐下去,连哄带劝地让李长庚打道回府了。

一上马车,李长庚无甚形象地倒在小塌上,冲着要跟着上车的方星华摆摆手:“我累了,要午睡了,表兄你自去旁的马车歇息吧。”

方星华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他这个表弟一向是想一出是一出,于是放下车帘退了出去。

马车内就剩下李长庚和兰溪二人。

车内是李长庚用惯了的伽蓝香,因用得久了,车内的帷幕和铺盖上都沾染了沉郁的香气。

李长庚将鞋子踢掉,没有人形一般软乎乎地倒在塌上。

阳光透过帷幕照在他的脸上,如同水雾四散,竟有些妖异的苍白。

兰溪见他很难受似的倒在塌上,猜想是不是刚才的酒还没醒,轻手轻脚地换上龙脑薄荷的香料。

如水的冷香弥散。

他的眉头霎时间舒展开来,嘟哝了一句什么。

兰溪仔细聆听,好像是一句“好重啊”?

教导他的管事嬷嬷说,作为下人,就要懂得适时揣度主子的想法,不可过多,却也不可茫然不知。

兰溪不甚明白,却尽量照做。

但是这个“好重啊”,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想不明白。

幸好他们动身回程得早,走到一半就下起雨来。雨丝细细密密,珠串一般从云端落下,又被风串得四散。

明明出门的时候还是风和日丽。

兰溪紧了紧衣领,感觉随着细雨的落下湿气越来越重了,好像车厢内都蒙了一层水雾。他原本端正地跪坐在小塌边,意识却越来越沉,宛如被密不透风的一层水雾包裹,湿漉漉又昏沉沉。

小书童的头磕在小塌边,他本人却无知无觉。

“李长庚”从塌上坐起来,探身凑到兰溪的脖颈间,细细嗅闻着。

分明是,不寐珠的味道。

他凑过来闻味道的动作极为僵硬,像是生生把腰身扭过来。嗅探的同时,他的耳朵跟着翕动,比起人,更近似于鱼类。

水。

又清澈又沉重的水。

兰溪可以轻易地辨认出来,这是兰溪河的味道。

在兰溪县长大的他无师自通地记住了这个味道。

“兰溪。”

“兰溪。”

他听到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大概是爹娘吧?

爹娘认为,这条河会保佑他,因为他被放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木盆里,漂流着被他们捡到,大难不死。

在除了云中郡以外的地方,妖物横行,到处都有挖心挖肝喝人血的妖怪。

尤其是水族。

他能活着到他们身边,很不容易。

阿爹一边说着这些他不懂的话,一边用浑厚的声音笑道:“我们小兰溪要好好保护自己,你啊,是兰溪河赐给我们的礼物。”

可是,既然是礼物,为什么又卖掉他呢?

陷入睡梦的人类哆嗦了几息,伤痕一样一道道的眼泪将脸颊沾得湿漉漉的。

“兰溪,我们……我们没有办法。康哥儿得平安长大,还有那么多的用动,现在时气不好,又生了一场病,得花好多钱买药吃。”

“兰溪,你救救你弟弟好吗?你健健康康的,不会被卖到难过的地方的。得闲了还能回来看看爹娘。”

“兰溪,不要怨我们,好吗?我们……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爹的手很粗糙,娘的手很温暖,最后,他被交到一个陌生的人手中。他拼命去够他们的手,却被娘含着眼泪把手掰开,牙人粗暴地捏住小童的后脖颈,将他越拖越远。

兰溪河的水真的很重吗?

可是他怎么觉得,爹娘的眼泪更重呢?

“李长庚”诧异地看着流泪的人。

他还什么都没做呢?他又不爱吃人。

就闻了一下。

他心虚地撤开了身体。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张锦帕,胡乱地把兰溪的脸揩了一通。

眼泪擦干净与否不知道,倒是把自己忙了个够呛。

这副躯体还是太脆弱了。

他收回手,烦躁地踢了踢车厢。

马车外的车夫闻声一僵,扬起马鞭,让其跑得快些。

这混世魔王!

他小声低啐一声:“这什么鬼天气,路可真不好走!”

在湿润得宛如实质的水汽中,闻着熟悉的味道,兰溪反而安稳踏实起来。他循着气息,抓住了一个柔软的、布帛似的东西。

如若他清醒着就会知道,那是李长庚的衣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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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寐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