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也找老师问完题时,距离晚自习结束已经有一阵了。
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们都是坐不住的性子,才打过铃就迫不及待往门口挤。
所以等青也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上已经只剩下稀稀拉拉说笑的学生。
待青也回到教室时,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零星几个还在埋头苦学的学生。
他看了眼挂钟,微微皱眉,加快了收拾书包的速度。
等他出校门时,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校门口了。
驾驶室的车窗开着,模样老练的男人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打电话。
转头对上青也的视线,又立刻偏过头和电话那头低声说了两句。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男人赶忙点点头,随后挂了电话。
青也坐进后座时,捕捉到男人说的最后半句是“会看紧他”。
心底升起一阵烦躁。他紧靠座椅边上,半边身体贴着车门,手指用力摁下开窗键,降下车窗开到最大。
夏季的余热还没过去,夹杂着风雨欲来的趋势。晚风扑打在脸上,闷得像在脸上罩了层保鲜膜。
“小青,你们学校的晚自习下课时间是晚上九点半吧。”男人开口了。
青也随意抬手看了眼表,上面显示此时已经将近十点。
“……嗯。”他的尾音收得很快,仿佛再多半秒都会让他口干舌燥。
“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应该用不了十分钟吧。你妈妈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
“李叔。”青也出声打断。
少年的嗓音听起来仍旧温润,但却没来由得能让人察觉到其中夹杂的冰碴。
李叔接下来的话莫名卡在嗓子眼,可他仍想把话说完:“你妈妈——”
“开车吧。”
李叔又一噎。他悄悄抬眼,却在后视镜中对上少年的眼神时,心中一凉,只好悻悻闭嘴。
一路无言。
轿车疾驰在夜色中。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味道,随夜风一起钻进青也鼻腔。尽管车窗已经开到了底,但他仍觉得呼吸不畅。
飞驰而过的路灯打下来,在青也脸上投下快速交错的阴影。
车子一路开进别墅小区的停车场。
青也在车停稳的下一秒就抬脚下了车,头也不回地朝家门口走去。
摁开指纹锁,入眼是没开灯的客厅,只有尽头的楼梯灯还开着,发出昏黄的光。
也对,青澜不在,没有人会在沙发上坐着。
一楼最边上的房间打开,中年女人从里面出来:“小青,怎么这个点才回来。”
“有事耽搁了。”青也朝她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径直朝楼梯走。
“哎——小青。”女人喊他。
闻言,青也顿住脚步,站在楼梯上隔着栅栏看她。
“青太太说,让你每晚都记得练功,练功的时候别忘了录视频。”女人说。
“知道了,王姨。早点睡。”
话落,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没过几秒,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
王姨站在楼下,望着空荡荡的楼梯。许久后,她叹了口气。
练功房的灯“啪”的打开,白炽灯从头顶直直打下来,在青也脚下照出一团短小的模糊影子。
他已经换了身练功服,把手机架在落地镜前的支架上,打开一旁的小音响开始热身。在这之后,开肩、甩肩、压腿有条不紊地展开。
青也面无表情地镜子对视。他看着镜中之人手扶把杆,脚尖绷直朝后划出一条弧线,动作标准但毫无美感,活脱脱像一具提线木偶。
手机无声地录着像,整个屋内只有音响传出的凄凄乐声。但青也不知为什么,总能隐隐听见青澜的声音混合着乐声传来。
“肩,开到位。”
“腿伸直,腰,往下压。”
……
甚至还有青澜用木条抽在身上的幻觉。
有一瞬间,青也脑内好像出现了一个小人。那个小人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砸碎镜子、碾碎手机。
但很快,一旁又出现了另一个小人形象,对着那个暴戾的小人就是一脚。
那一脚把青也的思绪踹回了自己三四岁的时候。
那时青澜还没有从舞团退出。尽管平时演出很忙,但还是会抽空回家陪他。
每次青澜回到家时,都会带一样他爱吃的点心或喜欢的玩具。她把小玩意藏在身后,俯下身捏着青也白嫩的小脸笑得温和:“要玩具还是要妈妈呀?”
青也每次都毫不犹豫选择后者,然后就会被青澜抱进怀里,再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青也深呼出一口气,敛下眼皮。
再抬眼时,眸中异样的神色已经被他掩藏了起来。可他还是对镜子里的人厌恶至极。
这张脸怎么这么丑陋呢。他想。
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青也从思绪中回过神,还没从镜子上挪开视线。
明明镜中的人模样没变,但好像隐约有什么东西随着乐声消失了。
他按下暂停录制,点开微信把视频发了出去。
灭灯关门,练功房归于寂静。
半小时后,浴室水声停了,青也擦着头发从里面出来,随手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挂,伸手捞过手机。
干净的屏幕背景中,一条刺眼的新消息安静地躺在那。
停顿两秒,青也点了进去。
【青澜:看过了,你后腿没踢到位,下次你自己练的时候注意。】
幸好发过来的只有文字,青也无声吐出一口气,神色木然地摁灭手机。
然后他站起身,放缓脚步走到房门前,按下门把手,房门悄无声息开了一条缝。
确认楼下没有动静后,青也这才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轻轻关上房门后,青也走到书架前,细长白皙的手指抚过一排薄厚不一的书籍,最终停在厚重的《中国舞蹈史图鉴》上。
他伸出食指勾住书脊上沿,稍一用力,把书带了出来。
书本翻开,镂空的书页中正严丝合缝地躺着另一本风格迥异的书。
那书的封面是油画质感的风景图,正上方空白处赫然写着:构图的艺术。
青也取出里面的那本书后,将无趣的《中国舞蹈史图鉴》放回原位。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了起来。
窗外的夜色黑得发紫,除了零星的路灯外,再没有任何窗户透出来的亮光。
随着夜色一起沉寂下去的,还有声音。就好像出了这道窗,任何声音都会在顷刻被吞噬殆尽。
突然,房门毫无征兆被敲了两声,青也的心脏猛地重重跳了一拍。他迅速从一旁扯了本教辅盖在正在看的书上:“进。”
王姨应声推门进来,放了一杯冒着缕缕热气的牛奶在他手边:“小青,时间不早了,喝了牛奶赶紧睡吧。”
青也抿了抿嘴唇,抬起眼皮扫了眼装有白色液体的玻璃杯:“知道了。”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没动,他扭过头温声问:“还有什么事吗王姨?”
“噢噢,没有了。”王姨忙堆起笑容,“时间不早了,喝了牛奶就早点睡吧,啊。”
她说完,见青也没再吭声,又状似无意多看了教辅两眼,转身出了房间。
直到目送王姨关上房门,青也这才将视线重新落回书上,然而注意力却并没从门上收回。
只听房门被关上后,迟迟没有响起离开的脚步声。青也耳尖微动,仔细分辨门外的动静。
门外传来及不易察觉的指甲敲击屏幕声,像是有人在给谁发消息。那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分钟有余,而后才响起脚步远去的声音。
青也的注意力终于真正回到书上。
杯中的牛奶一口没动,冒出的白气逐渐变少消失。
青也合上书的时候顺手摸了下杯壁,冰凉一片。轻手轻脚地把书收回原位后,他回到书桌端起牛奶,转身倒进洗手池中。
这晚究竟是几点睡下的,青也并没多留意,只是闹钟响时,只觉得自己才刚睡下。
不过当他进了教室,发现满教室都是和自己一样迷迷瞪瞪的同学后,这才心情好了一点。尤其是迷迷瞪瞪的群体中还包括了他那个存在感过于强烈的同桌——物理意义上的存在感。
青也微妙的从众心理起了作用,连带看他那不对付的同桌也顺眼了几分。
然而,这种顺眼在英语课上戛然而止。
上课铃刚打过,任向梅走了进来。她一站上讲台就说:“现在请大家把我昨天布置的的英语周报拿出来,同桌之间互批一下,答案我一会写在黑板上。”
顿了顿,她看了眼台下:“都给我诚实一点啊,错得多没什么丢人的,一会我都会讲到的。
“对了,周暮声你的……”任向梅习惯性往教室最后排看了一眼,随即突然反应过来,“哦你现在有同桌了,作业不用再单独拿上来给我批了。”
周暮声毫不犹豫:“感谢梅姐!”
班内个别视线朝后瞥了眼,随即发出一阵哄笑。
和周暮声互换作业时,青也听见对方略显期待的声音:“这下也是让我体会到互批作业的快乐了。”
青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太懂这份快乐到底来自哪里。
可当他换过卷子后大致扫了眼卷面后,手中的红笔登时停在了半空。
好丑的字。
字迹的主人在落笔时显然很随性,字母被参差不齐地排列在横线上,乍一看很容易产生让人打叉的**。
可随着答案一个一个校对过去,青也发现这份作业的正确率竟高得出奇。
在正反两面打勾花不了多久,青也很快就放下红笔。他把批完的试卷放到一边,翻开英语笔记看了起来。
正琢磨着一道错题,青也就听到了边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第一声,青也没管。
第二声,青也装没听见。
第三声……
青也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眼皮,状似不经意地扭头扫了一眼,正好把自己的作业情况收入眼底。
一片瞩目的叉。
不过青也对此并不意外。他正要转回头继续看笔记,对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抬头抓住了他这一秒扭头的间隙。
四目相对,周暮声眼神有点复杂。纠结好一阵他才开口:“我说你这正确率……”
青也表情平静地等他说完。
“有点感人。”
“……”
青也气定神闲回正脑袋,轻笑道:“作为中国人,英语不好很奇怪吗?”
“不奇怪,但你这个……”周暮声对照黑板,低头又打上一个叉,“连基础的时态都没对。”
青也“嗯”了声:“学不会。”
“课本里出现过的单词也没拼对。”周暮声又打了个叉,“还有这个——”
“差不多得了,”青也揉了揉耳朵,温声说,“谢谢提醒。我知道我的英语差,下次注意。”
周暮声见他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不禁咂舌:“不过,我这边倒有几本适合你的教辅。”
青也:“说来听听?”
“比如,《初中语法大全》。”周暮声说完,极力压抑自己的嘴角,“我初中的时候只做了前五页就闲置了,如果需要可以借给你看看。”
青也:“……”
就不该认为周暮声会憋什么好屁。
他把周暮声的作业往隔壁桌上一拍,语气却仍然温温和和:“谢谢,还是你自己留着写吧,温故知新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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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