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鄞城余署未消，风中裹挟着一丝热气。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从车外灌入，吹乱了青也前额的碎发。
他倚在副驾椅背上，半阖着眼，压下数不清第几次从胃里翻起的不适。
主驾坐着个女人，约莫中年，保养的很好，穿着精致得体，正对着电话那头从容道：“我们到学校了，马上过来……一会带过来给你看看……嗯好的，再见。”
挂了电话，青澜把碎发理到耳后，拢了身上的披肩，视线看向副驾时皱了眉：“背挺直，大早上就犯迷糊像什么样子。”
青也闻言睁开眼，眼皮依旧垂着，他懒懒直起身，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
“下车，去校门口等着，我去停车。”青澜说。
青也喉结上下滚动，极力压□□内的翻涌，这才不紧不慢地背起书包下车。
从凉爽的车内骤然来到室外，阳光照在他身上闷闷的，青也下意识抬手挡太阳。
热风扑过，猛地让他联想起车内被烘烤过的皮革味道，脸色倏然变了。
*
周暮声刚从拐角过来，脸色不大好。被太阳一晒，汗水流进破皮处，他抬手去摸，顿时倒吸口凉气。
正要捏着纸巾往脸上摁，抬起眼，周暮声就看到前面站了个人，那人跟他才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头微微仰着，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面无表情。
周暮声顿住脚步，跟对面的人无声对视，周围寂静一片。
见对方久久不动，他正想打破尴尬：“这位同学你……”
就见这位同学盯着他看了两秒：“呕——”
周暮声：“……？”
不过看眼前的人额角渗出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眼神有点涣散，眉头拧起，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又像是……嫌弃？
周暮声心说至于吗，不就是脸上多了两道伤口，就这么倒胃口吗。
不知是不是听到他的声音，对方微微掀起一点眼皮看他。
周暮声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然而对方再一次：“呕——”
周暮声的脸色沉了下来。
脸上的伤口本就难受，现下被一个陌生男的对着连呕两次，更是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第一次也就算了，但这人在短短时间内，冲着他连呕两次，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这，周暮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跟前。
*
青也早上没吃什么东西，胃里本来就空，在车上这么一折腾，晕车得厉害，酸劲一直往上翻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因胃里不适刺激出的生理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体内的翻江倒海几乎要夺走他的意识。
至于周暮声什么时候来到他跟前的，青也一点也没有感觉。
直到头顶罩下一片阴影，他才察觉有人走近，以为是青澜停好车找他来了，赶忙用手背随意擦去脸上的泪水，强行压□□内的不适直起身来。
结果就看到了抱臂站在他跟前的周暮声。
对方的脸色臭的要命，眉毛拧得很紧，眉骨压出冷硬的阴影，脸上还挂了彩——嘴角青了一块，有点肿，脸颊上有两道暗红色的抓痕，像是才止住血。
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打完架，但没打尽兴，还想继续找人打一架的气质。
“你这是什么意思？”果然，一开口语气更臭。
青也看向他，有点莫名其妙，心想：我晕车也碍着你了？想找人打架就去隔壁小巷子内喊一嗓子，保准一呼百应，拿我出气干什么。
于是嘴上也不客气：“没什么，就你看到的意思。”
闻言，周暮声嗤笑一声，舌尖顶了下腮帮，正要发作。
不远处青澜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走了小也。”
青也深深看了周暮声一眼，转头走了。
“嘿你——”周暮声咬牙切齿，盯着人背影，小声嘀咕，“真娇气。”
上午的课程已经开始了，校内几乎没有什么走动的人，倒也显得清净。
青澜走在他前面，二人进了校门，径直去了艺术楼。
她摁下电梯按键，扭头看了眼青也，秀眉皱起：“书包给我好好背，单肩像什么样子的。”
青也垂着头，漫不经心“嗯”了声，不情不愿把另一边肩带也跨了起来。
青澜：“没事别板着个脸，别人看了影响心情。”
青也无奈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青澜率先进入，摁了楼层，等青也站定后按下关门。
青澜看了眼手机，抬头借着模糊的反光从电梯壁看向青也道：“老师姓杨，一会记得叫人。”
“哦。”
“我还有事，陪你见完杨老师就先走了，教务处你自己去，手续会办的吧？”
“嗯。”
电梯内没有人再出声，青也透过那模糊的反光盯着自己。
冷白的皮肤在昏暗的电梯内更加刺眼，尽管五官被拉得扭曲，但还是能看得出低垂的眼皮和绷紧的嘴角。
没看多久，他就挪开了眼，心底没来由升起一股厌恶。
他不清楚那股厌恶是对谁的，只是在这种逼仄的两人独处空间中，下意识就会涌起这种情感。
电梯升到指定楼层打开，青澜头也不回，青也默不吭声跟上。
艺术楼的办公室开着，依稀传出老师的交谈声。
青澜在门口站定，挂上得体的笑，抬手敲了敲门。
一位扎着低马尾的女老师闻声转过身，看到来人立刻露出微笑：“澜，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杨。”青澜走上去和她拥抱一下，拉过青也，“这是我儿子，青也。”
见老师目光落到身上，青也扯了扯嘴角，换上温和的笑：“杨老师好。”
”诶，好、好。”杨舒琳看清青也，眼睛亮了，示意他往前走两步，夸赞道：“这孩子比例条件不错，脸长得也好，是个好苗子。”
“嗨，过奖了。”青澜的笑容更真诚了一点，她看向青也，像在看一件打磨出来的艺术品，“条件再好不用功也没用。他呀，经常要偷懒的，还得麻烦你多盯着他一点，该骂就骂，该做规矩就做。”
身上一下多了两道打量的视线，青也不着痕迹避开视线，手缩进袖子里不动声色攥紧袖口。
好在杨舒琳的视线没在他身上久留，没一会又看向青澜，温和说：“澜你言重了。我班上的很多孩子也这样，这个年纪的孩子这样很正常。不过我会好好督促的。”
青澜笑了两声，二人一阵商业互吹，听的青也昏昏欲睡。
“好，那就说定了，每周二、周四我让他来你这上课……”青澜说。
话音渐落，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青也猛地收回意识。
青澜难得对他露出和煦的笑：“走了小也。”并用眼神示意他跟老师说再见。
“老师再见。”青也回头挤出一个笑。
直到杨舒琳点头，他才把头扭回去，跟着出了办公室。
艺术楼下，青澜替青也理了衣领，说：“我这次出差要比较久，你千万不能松懈，我会通过杨老师了解你的近况。”
“嗯。”青也面上乖巧点头，听到“出差比较久”，他内心莫名生出一点期待来。
“学舞蹈的，需要保持体重，一天摄入的热量要适量，早饭必须吃，少吃高油高糖的明白吗？”
这话青也已经听了无数次，尽管耳朵都要听起茧了，但还是老老实实“哦”了一声。
“行。”青澜说，“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去教务处。”
“好的。”
看着青澜离开的背影，青也微不可查松了口气。他转身，朝综合楼走去。
下课铃刚打过，教学楼的嬉笑声隔了几栋楼隐约传入他耳内。
校园地图事先就已经保存在手机相册里，青也点开，对着地图认路。
他只知道教务处在综合楼里，却忘了具体楼层，打算先摸到综合楼，再找找导览一类的标识。
艺术楼在三栋教学楼前面，教学楼的西面是综合楼，再过去就到了体育馆和操场，几栋楼被一条走廊串了起来。
青也走到综合楼侧门，刚要推门进入，门自己打开了。
不对，门不是自己开的，是被人从另一边拉开的。
随即他听见两道急促的呼吸声自门另一边传来，正要侧身避让，就听头顶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
那声音惊讶道：“你？！”
青也感到奇怪，挑眉去看。
嚯，熟面孔，在校门口的那个。
于是他复刻了校门口的语气：“我？”
周暮声指着他，过快的思维频繁打乱他组织好的语言，最后只憋出几个字：“你是校门口那个……”
校门口不愉快的画面又浮现出来，周暮声张着嘴，正想再说些什么。
青也却先笑了起来，眼角没动，只弯嘴角：“记性不错。”
“……”
话到嘴边又被堵了回去，周暮声的脸色登时青白交加。
一旁还站了个男生，他瞪大双眼，看了看青也，又看向周暮声，一脸“你们在说什么暗号”的表情。
随即，他抬手看了眼腕表，看清上面的时间后，惊恐大喊：“周哥别叙旧了，还有一分钟就要上课了，快走了！”
周暮声闻言脸色一变，正想越过青也快步离开，却被叫住。
青也看着他，面上装出才第一次见面的样子，语气温然：“同学，请问教务处怎么走？”
“综合楼，三楼，最东边那间。”周暮声说。
“谢了。”青也弯起眼睛点头，刚往前走两步，注意到身后的视线没动，扭头开口提醒：“要不你们跑一下吧，我记得这位同学刚才说，快要上课了。”
“卧槽！”周暮声反应过来，冲边上男生摆摆手，走之前看了眼青也，咬牙道：“下次见面，你小子注意点。”
跑进教学楼，旁边的男生拿胳膊肘碰了碰周暮声：“这人谁啊周哥，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说校门口……？”
“没什么，今天比较倒霉。”
“哦……但是周哥，我记得教务处在三楼最西侧吧。”
周暮声没再回答，悄悄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