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寨子吊脚楼层层叠叠,木楼被常年的山雨浸得发黑,炊烟一缕一缕慢悠悠升上天,混着山间未散尽的白雾,远远瞅过去,像一幅被水泡发的旧画。
张静岩和张海琪蹲在山坡灌木丛后面,没有急着往下走。
一路山林辗转到此,两人身上那些皮肉创口到此已经大半结痂收口,只剩下几道浅浅疤痕贴在皮肉上,过不多久便会彻底长合。瘴气那点余毒造成的幻听幻觉更是消化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半点症状。只是一身行头依旧惨不忍睹,粗布短褐到处撕裂开毛边,满身腐叶泥污,看着就像刚刚从山匪刀口底下逃出来的落难旅人。
背上那只最大的行囊沉得压肩膀,包裹严实的青铜祭盘闷在最底层,旁边用油布层层裹住那对黑金双锏。这两样东西,一样是族里点名要回的任务重宝,一样是趁手依托的兵器,都重要得很。
“先别直接扎进寨子里。”张海琪抹了一把脸颊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之前跟咱们结梁子的苗人寨子离这一片不算远,保不齐这里也有他们的熟人。咱们这一身烂行头下去,引人注目不说,平白惹一堆没必要的麻烦。”
张静岩点点头,目光扫过寨子门口来来往往的山民。寨口土路上人来人往,背药篓的采药人、扛猎物的猎户、贩运山货的脚夫络绎不绝。寨口地摊摆开,苞谷酒、腌肉、草药摆得满满当当,吵吵嚷嚷,烟火气十足。
“直接进去风险太高。”张静岩活动了一下虎口,原先崩裂的伤口早已结上硬痂,只是发力的时候还会有一丝钝钝的牵扯感,“咱们绕去下游渡口,那边客商云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反倒方便掩藏身份。想办法搭船顺江东下,能少走不少路。”
在娄山原始密林里面钻了这么许久,能走水路,自然是上上之选。
二人压低身形,顺着山坡荒草绕开寨子正门,踏着野兽踩出来的小径,往江边渡口摸过去。
沿途林中草叶沙沙作响,偶有飞鸟惊起,每一点异动都能叫二人下意识手按向腰间短刃。好在一路并无波折,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滚滚江水奔流的哗哗声响传入耳中。
这是一条水量充沛的江河,江水浑黄,浩荡向东。渡口岸边泊满大小木船,桅杆林立。船工号子、商贩吆喝、讨价还价的喧闹搅作一团。江滩上货筐如山,药材、桐油、木材堆积得老高,不少流民蜷缩滩头,眼巴巴盼能寻一份活计换一口吃食。渡口边搭着几处歪歪扭扭的帆布茶棚饭铺,地面狼藉,果皮骨头遍地,踩上去黏糊糊的。
两人躲在芦苇丛后面,简单收拾行装。
张静岩从包袱翻出一套尚且完好的粗布衣裳换上,就着水囊剩余的水擦去脸上手上泥垢。张海琪把散乱长发束紧,脸上结痂的刀伤露在外头,就当是赶路磕碰留下的印记。
收拾完毕,二人互相扫了一眼,一副遭匪劫后死里逃生的逃难兄妹模样——这样的组合,在这世道中不知有凡几。
“咱哥俩家乡遭兵匪祸乱,坐船奔赴湖广投奔远亲。”张海琪调整了男声:“你把东西都揣好了。”
张静岩正警戒四周,闻言没说话,只是沉默着比了个手势示意收到。
二人走出芦苇丛,汇入渡口人流。
江滩之上鱼龙混杂,腰间挎刀的江湖浪客、绸缎裹身的行商、挎腰刀盘查的官府差役往来穿梭。张静岩微微佝偻脊背,摆出怯懦少女的姿态,目光垂落,不与旁人对视。沉甸甸的行囊被护在怀中,神色惶惶如惊弓之鸟。
二人径直走向招揽生意的船家。江边好几艘客货混载的木船,往来辰州。船家个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看见主顾便纷纷凑上来拉扯。
“二位,坐船不?顺江直下辰州!船稳当,价钱实在!”一名满脸络腮胡的船老大拦到跟前,眼珠滴溜溜打转,目光盯住了少女那只鼓鼓囊囊的大行囊上,眼底掠过一丝贪婪。跑码头的老江湖,一眼就能分辨包袱是虚是实,沉甸甸的包裹,就代表着钱财。
大点的少年神色惶然,一副饱受劫难的模样,开口讨价还价:“我们兄妹二人前往辰州,江上可有水匪作乱?船上安不安全?”
“嗨!小哥你放宽心!我这条船跑这条江十余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官府有水兵巡江,哪来那么多水匪。”络腮胡拍着胸脯吹得唾沫横飞,“两个人,包伙食,到辰州,碎银二两。”
“二两?你怎么不去抢!”少年眉头一皱,“我家里遭山匪洗劫,盘缠所剩无几,最多一两二钱,不行我们就另寻别家。”
几番拉扯,最终以一两五钱银子敲定,两个人挤到角落,把自己缩得更加不起眼。
张静岩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两个短打汉子:自打他们踏入渡口,便不远不近吊在身后,视线反复瞟向他怀中行囊。
袖子下的手比划几下,示意后面跟了尾巴盯着包袱。
张海琪神色不动,微微颔首。
码头之上这种货色遍地都是,看见外来旅人行囊沉重,便尾随伺机偷窃,若是机会合适,便直接下杀手劫财。
交付船资,两人登上木船。
船舱之内拥挤不堪,行商、脚夫、逃难流民挤作一团,汗臭、鱼腥、桐油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木箱麻袋层层堆叠。二人缩到货舱靠舷板的角落,将大行囊牢牢搁在两人中间,一刻不离视线。
船老大一声吆喝,船工撑篙,木船缓缓驶离江岸,驶入滚滚江流。江水拍击船身,船体悠悠摇晃,两岸青山缓缓向后退去,江风穿进船舱,稍稍驱散闷浊的气味。
周遭乘客三三两两闲谈,客商哭诉路上遇匪损失货物,流民哀叹家乡灾荒颗粒无收,还有几个江湖汉子压低嗓门,说起娄山深处不久前的山崩,传言是古代蛮王古墓塌陷,埋着数不尽金银。
张静岩与张海琪在角落安静听着。那座蛮王古墓,正是他俩刚闯出来的悬石阴冢,一船人议论墓中珍宝,却不知道那座大墓最重要的东西,就安安稳稳躺在两个“流民”脚边包袱里面。
行至午后,江上大风骤起,浪涛翻涌,木船颠簸加剧,不少乘客趴在船边呕吐,船舱气味愈发难闻。那两个渡口跟上的水贼,也同在这条船上,隔出数步距离,时不时瞟向二人的行囊,互相交头接耳,看样子打算夜里动手。
“有点烦。”张静岩低声道:“晚上给水里鱼群加个餐。”
张海琪闻言瞥他一眼:“你确定这些鱼还没吃腻?”
“管他的,反正我喂是喂了,吃不吃关我屁事。”
落日西沉,暮色笼罩江面,两岸群山化作漆黑剪影,江面只剩零星渔火闪烁。船上点起几盏油灯,昏黄火光摇曳,人影忽明忽暗。晚饭只有糙米饭配腌菜,寡淡无味。吃过晚饭,大部分乘客蜷缩起来歇息,船舱渐渐安静,只剩下江水撞击船板的哗哗声响,夹杂此起彼伏的鼾声。
夜半,江风凛冽,浪头拍得船身剧烈摇晃,大半乘客睡得死沉,船舱大半区域浸没在黑暗之中。
两个匪徒终于动了。
二人悄无声息爬起,猫着腰,借着堆叠货箱的遮蔽,踮脚摸向角落,手中短匕在微弱灯火下闪过冷光。他们只当这一对落魄兄妹旅途劳顿,夜里睡得毫无防备,打算抢了行囊,若是人被惊醒,便直接做掉扔进江里喂鱼,反正这一船都是不愿惹事的底层人,就算看见了也不敢吱声。
脚步声轻得几不可闻,距离行囊只剩两步。
趴在行李上的“少女”霍然睁眼。
娇小身形如同狸猫般猛地窜出,左手迅猛扣住那个个头偏矮匪徒握刀的手腕,猛地向内一拧。
匪徒喉咙里刚滚出半声闷哼,便被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口鼻,再没半点声响漏出来。只听喀拉一声脆响,矮个匪徒脖颈竟被生生扭断,身子瞬间软成一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等个子更高的同伙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的“少年”一手狠狠扣住高个匪徒后颈,指尖发力,颈椎应声而碎。
“咯——”一声沉闷声响,被江风盖过。
高个匪徒浑身猛地抽搐,手中短匕哐当落地,人当场没了气息。
整套动作不过数息之间。船上其余人睡得昏沉,顶多翻了个身,没有一人惊醒。
二人手脚麻利,解下匪徒身上腰带,简单捆缚住手脚,免得尸体在拖拽途中磕碰发出响动。一人拖一具,像拖两坨烂肉,悄无声息挪到船尾露天甲板。
深夜甲板漆黑,四下无人,只有滔滔江水。
没有半分犹豫,二人将尸首高高抬起,扑通、扑通两声闷响,接连扔进滚滚漆黑江水之中。浪花翻卷,转瞬就把人吞没,顺着江流漂向远方,不留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二人拍去手上沾到的尘土与少许血渍,重新返回货舱角落。行囊完好无损,没有被触碰过半分。
张海琪呼出一口浊气,望向漆黑翻涌的江面:“搞定”
“死这么快还是便宜他们了。”
张静岩擦了擦掌心。
经此一事,后半夜二人索性不睡,并肩坐在一起看守行囊。江浪不停拍打船板,夜鸟的啼鸣远远从江面上飘来,漫漫长夜缓缓熬到尽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江上浮起一层薄薄晨雾。木船继续顺江东下。天亮之后,船舱里的乘客陆续起身,不少人还习惯性往船尾甲板溜达透气。
昨夜那两个上船的汉子,就这么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小声嘀咕两句,疑惑昨夜还看见的两个人怎么不见踪影,只当是夜里趁着船靠小滩,偷偷溜下船跑了。船上的船老大扫过一圈,也发觉少了两个人,江上跑船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亡命之徒,只当是歹人畏事潜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懒得深究盘问,权当没有这回事。
往后几日水路一路东行,沿途经过一处处集镇码头。船舱其余乘客隐约察觉这对兄妹身手不好惹,纷纷刻意和他们保持距离,反倒落得清净,少了许多无谓搭讪。
数日晃荡,木船终于抵达到辰州大码头。
此地乃是水陆咽喉,码头规模浩大,桅杆林立,江岸人山人海,货物堆积如山。税卡关口,巡检兵丁挎着腰刀守在出口,下船旅客挨个盘问,行李开箱查验。
见到这般阵仗,张静岩心里啧了一声。
他包袱里面放的东西一旦开箱曝光,按律法,私掘私藏出土古物得治罪关押。
“得了,花钱打点吧。”张静岩偏过头:“祭盘露出来,咱俩都得完蛋。”
二人跟着人流下船,背上沉甸甸行囊,不急着挤向出口,寻到码头专门帮客商打通关节的牙行中间人。这是个矮个子中年男人,一双眼睛精明市侩。听明白二人诉求,眼珠一转,狮子大开口,要三两碎银才肯帮忙斡旋。
三两银子绝非小数目,一路辗转消耗,二人身上盘缠本就已经捉襟见肘。
“二位,辰州码头巡检有多严苛,你随便打听便知。违禁物品一旦被搜出来,人直接下大牢,财物尽数没收。”中间人搓着手,满脸油滑笑意,“风险摆在这儿,这个价不算讹你们。舍不得银子,那就乖乖开箱,后果自己掂量。”
二人对视一眼,张静岩啧了一声,从贴身暗袋摸出三两碎银,布巾裹好悄悄递过去。
中间人掂了掂银子,脸上堆起笑容:“二位稍候,我去打点。”
拿了钱财,中间人穿梭在巡检兵丁之间,拉住领头小吏到一旁私下低语,又分出一部分银钱塞过去。
待到轮到张静岩、张海琪过关,那名小吏只是拿木棍在外头随意捅了捅行囊,根本不要求开箱细查,挥挥手便放行。
跨过关卡,远离兵丁视线,才算松了一口气。
“你妈的,码头这银子挣得也太容易。”张静岩低声骂道:“回去路上还得弄点钱来。”
江湖行路,这就是常态——不管山匪水贼还是官府小吏,全都盯着路人兜里的银子。
辰州城内街道纵横,商铺客栈当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深山险地的腥气仿佛被隔在了城墙外面。连续多日坐船,身上沾了船舱潮气,二人打算寻一间廉价客栈落脚休整,采买干粮、替换衣衫,再打听北上商队,转陆路奔赴东北张家群山。
寻到一间价钱低廉的小客栈,开了一间客房。关上木门,把沉重行囊搁在地上。
张静岩把门闩插上,伸了个懒腰:“晚上我去给厨房几个铜板借下他们厨房做点东西吃,这地方的饮食我吃不惯,实在不行就来两碗手擀面得了。”
“少给我放点醋。”张海琪坐在床边清点物品,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