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被狂劲的风吹至半空，一连串的血滴像是断了线的红玛瑙，脖颈间一片湿润，身体急速下坠带来的失重力让常宁的心脏剧烈跳动，眼前尽是白雾，只能偶尔看见几根树干。
有些人在情急之下会愈发冷静，大脑急速思考，常宁就是这种人。他迎着风睁开眼，眼睛瞬间被吹得干涩，身体在无任何支撑物的半空难以控制，四肢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但他知道他不能死，常瑾安还在这什么傻逼瘗里面，没准现在已经被鬼绑架了，父母也还在家等着他们回去。
常宁想到这，伸手试图够到崖边的树干，但下坠的速度实在太快，他的手掌只堪堪擦过树皮，蹭出一大片血痕，顿时传来火辣辣的疼，但这点疼已经微乎其微，肾上腺素的加持下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常宁是真想操那不知是人是鬼的神经病全家了。
侧脖被林住持刺破的伤口依旧汩汩冒血，部分顺着脖子往下流至锁骨，染红了白色的衣领，吊在脖子上的玉坠也沾到了血迹，青翠色的月牙陷在一片血泊里，血丝竟开始往里渗透，如同长出了血管。
极其细微的一声“嘣”，常宁戴了起码七年的绳子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断了，玉坠顺着风向上飘，常宁忙伸手去抓，结果却抓到了一个刀柄，泛着银光的弯刀被攥在手里，跟林住持手里的那一把弯刀别无二致。
常宁没时间去思考为什么那傻逼的刀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他手上以及好好的玉坠怎么会突然变成了一把弯刀，身体急速下坠的同时，大脑也在飞速旋转，下一秒，他抡起手臂，肌肉爆发出一股绝无仅有的力量，将弯刀插进石缝里！
刀锋在崖壁上摩擦，常宁甚至看到了火星，手腕被震得发麻，但他知道他不能松开，这是活下去唯一的办法了。他的整个身子全靠这么一把刀支撑，双脚同时一点一点地撑在崖壁上，试图靠摩擦减缓下落的速度。
常宁感觉自己这鞋算是废了，没准已经被磨出两个大洞。万幸的是，弯刀往下滑行了几十米后严严实实地卡在了一道石缝中，“咔”地一声，常宁整个人被吊在了半空中。
太特么刺激了。
他双手握在刀柄上，纯靠手臂力量将自己吊在崖壁，但他知道还没完，这么吊着不出半个小时，他就会因为体力不支松开手摔成肉泥。
常宁长呼了一口气，壮着胆子扭头朝脚下看了一眼。
看完之后，常宁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牛逼”，就松开手跳了下去。
稳稳落地。
他现在也不知该感谢这座山足够高还是感谢他自己运气好了，才能让他堪堪停在地面往上三米处，但凡这悬崖浅一点，现在可能已经坠崖万劫不复了。
常宁落地后腿还有些软，浑身上下的伤口开始后知后觉地疼痛，他随手摸了一把脖子，摸了满手血。
“啧...”常宁想把衣服撕下来一点当纱布，便顺手用手里的刀割开了布料，割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竟然有把刀。
常宁先用衣服胡乱地把脖子包扎了一下，但似乎还有点渗血，他直接抬手往伤口上使劲按了按，试图把血堵住。
“自残呢？”
常宁诧异地抬眸，雾气朦胧中亓晏的身影缓缓浮现。
常宁：“？”
“谁教你这么包扎的？”亓晏轻啧了一声，面色不是太好。他不过是破阵耽搁了点时间，这小鬼就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常宁问：“你怎么在这？”
亓晏抬手想调整一下常宁脖子上那捆成围巾的临时绷带，快要碰到的瞬间常宁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帮你按止血穴，你会吗？”亓晏脸上没笑，常宁纠结了片刻最后还是担心自己在这流血而亡客死他乡，选择把自己的脖子送了出去。
亓晏伸出两根指头三下五除二地按了几处穴位，脖子处的伤口渗出的血顿时少了许多。
“你怎么在这？”常宁又问。
亓晏拧眉，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那个住持弄的？”
常宁下意识回答：“嗯。”
常宁说：“所以你怎么突然在这了？你也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亓晏的眉心跳了一下，“你说什么？你从上面掉下来的？这个几千米的悬崖吗？”
“嗯。”常宁说完又一脸酷地补了一句，仿若方才疼得狂骂脏话的人不是自己一样，“牛吧？”
但常宁现在的肾上腺素还处在顶峰阶段，整个人连带脑子都有些不清楚，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这种话放平时他是断然不会说出来的。
亓晏一窒：“......”
“我还没死。”常宁淡淡道，“你别一副要丧的表情。”
“噢，虽然可能我死了你更高兴，这样你就能顺理成章带我回地府了是吧？”常宁又补了一句，“不过很可惜，我福大命大。”
亓晏：“......”
亓晏深呼了一口气，决定先暂时不跟常宁计较这个问题，他上前一步，“除了脖子，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常宁顿了顿，“没有。”
“真没有？”
“嗯。”常宁不吱声了。
“行。”亓晏刚才就趁机观察了一下，常宁身上应该没什么大伤，要是有也能看出来，“走。”
常宁：“去哪？”
“带你报仇。”
哦，找那个臭和尚报仇。
常宁一声不吭地跟在亓晏后面，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莫名有股有人撑腰的感觉，顿时走路都走得有底气了些。
常宁在路上问道：“我哥呢？小黑小白呢？还有吴芳母子呢？”
亓晏一一回答：“你哥你就放心，小黑小白会看着办，吴芳母子的话，自求多福吧，王多姿肯定到处找他们呢。”
知道常瑾安和小黑小白没事后，常宁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亓晏走在前面几步，平日总是莞尔含章的神色也收了许多。那位林住持大概率就是他要找的东西，但是为什么他会想杀了常宁？按道理事情不应该是这么发展的，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常宁侧目，看了看亓晏轻皱的眉头，忽然发问：“你是亓晏吧？”
“嗯？”
常宁冷着脸：“你不是那个臭和尚假扮的吧？”
亓晏也不知该不该表扬常宁还挺有防诈意识的，他轻笑了一声：“都跟着我走了这么久了，现在才问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哦。”常宁放心地收回视线，“没事了。”
“所以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常宁想起来亓晏还没回答他的问题，“你们阎王都这么神出鬼没的么？”
亓晏停步解释：“我不是给你渡了点灵力？顺着找来的。”
“哦。”
两人沿着崖壁，途经小溪灌木，才走了不过十分钟，一阵冲鼻的恶臭就顺着风被拍在脸上，常宁不禁皱眉捂住口鼻，“什么东西？”
亓晏也微微皱了下眉，“尸臭。”
常宁讶异，在这里，尸臭，那岂不是......
两人强忍着恶心顺着臭味向前走去，崖下是一片泥地，但其实压根没多少泥，底下埋着的全是石块，因此草也只是稀稀拉拉长了几根。
在这稀疏残叶间，一具尸体躺在那里，浑身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阵阵腐臭，蛆虫在上面蠕动，看得常宁一阵恶心，身上能看出是一件打满补丁的男式衬衣，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和常宁在山洞里发现的那一只刚好凑成一对。
这是王多姿的尸体。
一如亓晏猜测的那样，王多姿是横死的，从悬崖坠落，说是粉身碎骨都不为过，整张脸已经腐烂得辨不出面容，唯有那一双圆圆的眼睛睁得突出，能看出一点影子，许是那双眼睛怨气太重，连蛆虫都避了开来。
两侧高耸悬崖中间夹着这么一处空地，像是一条长廊，忽来一阵风带起周遭枯叶，山廊间尽是枯叶摩擦的“沙沙”声，如同为她奏起的悲鸣。
两人站在原地静默了许久，最后常宁脱下了清早出门时常母递过来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了王多姿的身上。亓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少年的脊背瘦削，面色冷峻，但盖外套的动作却轻柔无比。
良久，常宁轻声道：“走吧。”
亓晏知道该给他一些时间，所以一直在侧等他调整好情绪后才动身。
常宁问：“超度是不是只要姓名和死因都正确就可以？”
亓晏说：“是，所以......”
所以死因没错，那唯一能错的，只有姓名了。
两人对视一眼，鲜有默契地没提最坏的可能。
姓名错了，她不叫王多姿，还能叫什么？况且这还是她妈亲口说的名字，吴芳没理由骗他们，她自己都惜命得不行。
除非......
吴芳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一位母亲，会不清楚自己孩子的年龄？会对孩子的死不管不问只在乎钱？会对两个孩子双标成那样？看王耀那穿着，家里至少是不缺吃穿的，那为什么还是对女儿百般苛待？重男轻女也不至于此吧？以及为什么王多姿死后要对吴芳穷追不舍？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常宁拧眉千万种可能在脑海里盘旋。
亓晏在身侧开口：“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常宁抬眸侧目，“吴芳......”
“不是王多姿的亲妈。”亓晏没等他说完便接话道，“现在应该不能叫她王多姿了。”
“那这女孩是吴芳捡来的？抱养的？还是....”常宁顿了顿，冷声道，“买来的？”
亓晏冷笑一声，“大概率是买来的，不然吴芳不可能一直纠结着钱。”
既然重男轻女，为什么还要买个女孩回来？总不能是嫌钱多？
王多姿。
多姿。
多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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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