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簿记录人生前之善恶,罪孽不会一死了之一笔勾销,它们会化作煞气如同五指山压在身上,赎罪是其一挪动五指山的方法,因此诞生了十八层地狱。
其实在山洞里,亓晏还有后半句话没讲完,那就是地府不同于人间讲求法律约束,他们有着一套最为原始的了结方法,通俗点讲就是你扇我一巴掌,我也扇回你一巴掌,但你要下地狱,我不需要,因为先撩者贱,但若是我因为这一巴掌把你捅了,那很不好意思,我俩都得下地狱,这套观念亓晏称之为仇同。
王多姿的死是因为自己失足坠崖,纵使吴芳或许在这中间起到了一个催化作用,但不是吴芳亲手推的,王多姿的死就不是吴芳直接造成的,因此王多姿要是在瘗里把吴芳杀了,回地府也是要下地狱的,这可以说是一种自毁式的报复。
亓晏把这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讲给常宁,常宁听完后静默了许久,忽然低声问了一句:“那要是有些仇即便如此也觉得还不够呢?”
亓晏一愣。
常宁把头瞥过,眼中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我就随便问问。”
“走吧,赶紧去找王多姿吧。”常宁说。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人已经死了,能做的只有在王多姿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拦下她,让她早日投胎投个好人家。
两人沿着崖边走了不知多久,雾阵的阵眼已经大开,没了雾蒙蒙的遮挡前方一片晴朗,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拐过一道山口,迎面走来三个人影,中间高两边矮,还一边传来凄惨的叫喊声,简直空谷传响。
“阿宁!你在哪!哥来救你了,你别怕啊!”
常宁:“...我在这。”
常瑾安:“!”
常瑾安又是一个飞扑,一边跑一边哭,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琼瑶剧开场了。
“你没事吧?你脖子怎么了?!谁弄的?!!怎么这么多血,哥才离开你一个小时怎么就这样了,快告诉哥哪个不要命的小兔崽子弄的,哥去弄死他!!”
常宁拍了拍常瑾安的后背以示安抚,“没事,一会儿再跟你说,你没受伤吧?”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常瑾安顿了顿,“有小黑小白在呢,你别看他们人小,其实老牛逼了。”
常宁心说他当然知道,黑白无常能不牛吗。
常瑾安检查完常宁才有空把视线挪向旁边的亓晏,立马伸出双手。
亓晏疑惑地回握,常瑾安迅速握紧,不给亓晏抽手的余地,宛若两国总统史诗级会晤:“阎王大人太感谢了,回头我让家里给您也立个牌,我天天给您上香。”
亓晏:“.....那还是不必了。”
王多姿的目标一开始就只有吴芳母子,因此大概率不会伤及无辜。
雾阵解了后,小白他们顺着生死薄的指引也找到了这里。
小白问:“所以你们已经找到王多姿的尸体了吗?”
亓晏点头,“嗯,就是坠崖死的。”
常瑾安“嘶”了一声,“那怎么不对呢?”
常宁把他先前的猜测说了一遍,常瑾安听完后气得眼红:“报警!必须报警!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小黑皱眉:“那得快点了,要是王多姿真把吴芳杀了,到时候就得下地狱了。”
谁死后要下地狱都是功德薄直接丈量的,阎王来了也没办法插手。
于是众人立马上路,常宁先前在山洞歇脚时只吃了一包饼干,经历了住持事变悬崖历险记之后倒是有些饿了,这些年他的身体虽说没有小时候那么差了,但还是总容易低血糖,现在像是刚才跳崖的后劲儿上来了,眼前一阵黑一阵绿的,如同一台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还得配上电流耳鸣的那种。
常宁的身形一个不稳,微微往旁边倾斜了一些,右肩就被人忽然顶住。
亓晏问:“不舒服?”
常宁觉得自己才在亓晏面前吹了一个从天而降跳崖的大牛逼,这会儿就承认低血糖属实有些丢脸,正准备摇头说自己只不过是左腿累了往右边倒倒,走在前面一步的常瑾安便回过头来。
“是不是低血糖了?让你当时多吃点,只吃一包饼干肯定会饿,来,我这里还有包糖。”
常宁:“......”
常宁木着一张脸接过糖,“...谢谢。”
常瑾安对亲弟弟的咬牙切齿丝毫不觉,“跟你哥客气啥。”
亓晏看着常宁冷着脸吃软糖,偏过头无声闷笑。
“有感应了,就在这附近。”小白手里拿着当初超度王多姿的残页,顺着生死薄的指引看去,他们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村落,村口立着的石碑刻着“王家村”三个红字。
常瑾安嘀咕了一句:“怎么走到这来了?”
王家村隐于山林之中,仅有一条乡道通向国道,众人拨开两旁的杂草,两侧毫无预兆地同时卷来狂风,顿时天旋地转,再一睁眼,眼前不是黄土漫天的村口,而是一片喜庆的红,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一个光圈。
“这什么情况?”常瑾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出,“我操,我声音怎么这么大,不对,我怎么动不了了?”
常宁想要扭头去找常瑾安,却发现自己似乎也无法控制身体,眼前除了红色还是红色。
“别怕,这是王多姿的想给我们看的东西,俗称通感。”亓晏的声音也从四方传来,像是俯在他的耳边说话。
“那我们现在是透过王多姿的眼睛看东西?”常瑾安惊奇道,没想到电影里的桥段还真让他体验上了,“好刺激啊,不过为什么只能看到一片红啊?好像是....”
“红盖头。”常宁说。
这片红不是涂鸦一样的平面,而是弯弯绕绕重重叠叠的一块布,要是侧耳认真听还能听到屋外震耳的锣鼓声。
这是一场婚礼。
“多姿啊,一会儿新郎会进来接亲,然后你就跟着去拜堂就行了,记住了,盖头千万不能提前掀,不是吉时就不好了。”媒婆又伸手帮床上坐着的人理了理婚服,“别紧张啊,马上就有好日子过了。”
女孩一言不发地坐在床上,双手紧攥成拳,掌心微微湿润。
媒婆自顾自地叮嘱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女孩是个哑巴,也就作罢,反正她该做的差事也都做到了。
上个月吴芳给她说了件婚事,对方条件很好,不嫌弃她是哑巴。王多姿本来不愿意,但她的不愿意跟愿意没什么区别。
王多姿心里乱乱的,她在这个村庄已经数不清第几年了,长到她已经忘了自己来自哪里,忘了自己曾经似乎有个很美好的名字。
她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
王多姿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早晨出门时王耀揉着眼睛问她去哪,还说中午想吃糯米饭,不禁担心他今天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
“新郎到了!新娘子快出来拜堂啦!”
屋外锣鼓阵阵,庆贺声、呼喊声、嬉笑声混作一团,竟给她一种欣欣向荣的感觉,这场婚礼似乎真的花了心思,她无暇去管吴芳在这中间拿了多少好处,只要能让她离开这个地方,或许真是老天爷心疼她,为她下半辈子寻了个好夫婿。
常瑾安随口道:“看着还挺喜庆的。”
王多姿一时恍惚地笑了笑,身体被媒婆扯着往大厅推去,像个没有感情的傀儡。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透过红盖头底下的缝隙,王多姿看到这位新郎穿着姣好的婚靴,红色的新郎服刺绣精美,看着身材魁梧,或许这一切真的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呢?
“良辰已至,大礼告成。有请新郎,亲手为新娘挑去盖头!”
司仪喜庆的嗓音响彻大堂,令王多姿不禁有些紧张。
王多姿深呼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嘴角上挑,她近乎期待地睁眼死死盯着盖头上的光圈,而后看着光圈逐渐变成一个白色的灯心,待双眼适应了白光后,新郎的样貌逐渐清晰。
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王多姿用尽了最后的勇气抬眼,像是想要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眼帘,映入了一张天真无暇的脸,比早晨看到的要精神一些,许是化了妆,看着倒也和寻常人无异,但只要他一笑,那股子傻气便遮盖不住。
王耀正冲着她甜甜地傻笑。
穿着新郎服。
所有人的视角都是跟随着王多姿的眼睛,此时在他们的眼前,红盖头被挑开大半,眼周还有一圈红色,而在这中间,几个小时前跟在他们身后宛若孩童的人对着他们天真傻笑,他的身后满堂宾客,举杯庆贺。
“我操.....什么情况?”常瑾安的呼吸几乎一窒,“王耀不是她弟弟吗?他俩怎么可以结婚呢?”
这就是常宁不愿提出的最坏的猜测。
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怎么可能还会去买一个女孩呢?除非这个女孩对他们大有用处。
至于是什么用处。
那位痴傻的弟弟,早就给出了答案。
常宁和亓晏对视一眼,同时道:“童养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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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多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