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常宁有记忆以来，脖子就一直戴着一根红线，线端连着月牙玉坠，常母对这枚玉坠比他身上其他东西都上心，从不让他摘下。
常宁戴久了也就戴习惯了，这几个小时脖子上没线还有些不适应。
那团黑紫的鬼火，在悬崖峭壁上抽出的同样散发着嗜血光亮的弯刀、几乎如出一辙的招式以及如藕断丝连的冥冥感应，都意味着他们真的是同魂一体。
常宁似乎很想知道这把弯刀叫什么，眼神直直未错，反倒是亓晏有些扛不住，率先不动声色地挪开眼。
亓晏无奈：“看我也没用，我真不知道。”
这枚依旧散发着血红暗光的玉坠在常宁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让他忍不住开始好奇亓晏嘴里所说的渡劫，玉坠成了串联两个世界的桥梁。
良久，常宁才慢吞吞地开口：“我十二岁那年溺水过一次，被救上来之后十二岁以前的记忆就都没了。”
亓晏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这枚玉坠就一直挂在我脖子上了。”常宁顿了顿，“这是不是跟你之前说的渡劫有关系？”
常宁很聪明，这点亓晏一直都知道，就算失了忆在人间飘忽数年，也仍然可以理清所有事情。
亓晏说：“是。”
“那你呢？”常宁问，“你是来帮我的？”
亓晏暗自提了口气，“是。”
“为什么？”
已过正午，阳光褪去刚冒头时的热情，转而变得柔软橙黄，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打在常宁的眼睛上，黢黑的眼珠在光线下成了琥珀色，那是一双极美的眸子，至少在亓晏看来是这样，他从没见过有人能够将杀伐和清冷融合得如此完美。
常宁几乎是一瞬间就把所有事情刨开，精准命中其中最关键的部分。如果12岁那年的溺水跟这场劫有关系的话，为什么这位阎王七年后才忽然出山说要帮他找魂魄？
常宁自诩不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就算死了也只会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鬼。所以这位阎王目的真的只是这样吗？有这么好心？还是说他以前真在地府犯了什么事，这位阎王要把他擒拿归案？
他一下联想到亓晏在山洞里说的话，总不能真是抛妻弃子了吧？
当然这个想法一瞬间就被常宁否决了，就冲这阎王满嘴跑火车的德行，十句话里有九句话不能信，更何况他对方面压根不感兴趣，要说他抛妻弃子还不如说他杀人抛尸来得可信。
亓晏嘴角嵌着笑，心道这句话总算是来了。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帮你？”亓晏竟然反问了回来。
常宁冷笑一声，“总不能是吃饱了没事干。”
亓晏耸了耸肩，笑道：“我觉得我之前跟你说得已经很清楚了，还是说你还想再听一遍你是怎么抛妻弃子成为全地府第一渣男的么？”
“呵。”回应亓晏的是一声标准的冷笑，“那你倒是说说，那位被我抛的妻多大了？”
亓晏沉吟片刻，“不多不少，年芳二三。”
“哦。”常宁点评道，“还是个姐弟恋。”
亓晏：“......”
亓晏没想到常宁的关注点会是这个，一时有些忍俊不禁，这副表情在常宁看来就是**裸的挑衅，他干脆利落地翻身下沙发，最终看在亓晏在瘗里救了他和常瑾安几回的面子上暂且不跟他计较。
常宁拍拍屁股，“我回去了。”
“等会。”亓晏伸手拉住了常宁的后领，立马收到了一道死亡凝视。
亓晏扛着这宛如激光射线的眼神，不慌不忙地松开手，“在其他魂魄没找回来之前，尽量不要用那把弯刀，能记住么？”
常宁又“哦”了一声，欠揍程度有如叛逆期的小屁孩。
“还有，要是身体有什么反应，诸如你对鬼火的感应，第一时间来找我。”亓晏说完，忽然想到常宁这个年纪可能逆反心理是有点重，又补上一句类似征求意见的话语，“行么？”
常宁这回连哦都不哦了，点了个头就转身往外走。
亓晏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等会。”
常宁回头，满脸写着“您还有何贵干”。
亓晏正色道：“王多姿的事情我会处理，她要是来找你，就让她来找我。”
这回常宁倒是应了声，看起来乖巧得不行，但亓晏知道常宁这副表情一般是想闷声干大事了。
果不其然，常宁下一句就是：
“可是我已经答应她找时间带她去拔了吴芳的舌头。”
亓晏：“？”
孩子静悄悄，指定在作妖。
亓晏揉了揉眉心，连叹气这一环节都省过了，“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常宁一脸真诚：“来找你之前。”
“干嘛，你不是说一报还一报不计功德薄吗，我有数的，就拔个舌头，其他什么都不干。”
亓晏很想问问目前还是个凡人的常宁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拔舌，说得好像跟“我回家了”一样轻巧，他的眼里到底有没有人间律法了？！
“行、行。”亓晏还得夸一句常宁，至少没等到拔完了才告诉他，“你回去跟她说，我会带她去，你还不会术法，去了被抓了怎么办，我可没法去局子捞你。”
常宁显然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你当我蠢么？不然我告诉你干嘛？”
言外之意就是，我要是能带她干了，压根就不会告诉你。
亓晏简直要给常宁跪了，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好，知道了，我来处理，回去睡一觉，好么。”
好不容易把小崽子哄回去睡觉了，亓晏瘫坐在常宁刚才坐过的沙发上，拧着眉心好一顿愁。
小黑和小白从楼上下来，瞅见亓晏这样子不敢出声打扰，两个人蹲在楼梯上悄摸往下张望。
“下来。”亓晏说。
被发现了。
小黑小白一个哆嗦，忙不迭地跑下楼梯。
小白有意打破沉默，出口问道：“常公子回去了？”
小黑翻了个白眼，为小白的情商默哀，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亓晏扯了扯嘴角，“你说呢？”
小白老实闭嘴了。
“大人，王多姿身后不止常公子的残魂，那么强的怨气一定不会是自然生成的。”小黑心道还得靠她拯救局面。
亓晏“嗯”了一声，“你俩看着点。”
小黑和小白顿时了然亓晏的意思，他们从地府出来做得很隐蔽，知道的恐怕只有他们三个，因此那股怨气只能是冲常宁来的。
小黑小白：“我们会保护好常公子的。”
亓晏又补了一句：“隐蔽点，别让他发现了，这小鬼比以前还聪明。”
被随意丢在沙发角落的手机这时响了起来，亓晏接过，是公安局的电话。
“喂您好，是亓先生吗？这边是市公安局的，有些情况要跟您确认一下。”
亓晏应声。
“我们现在基本能确认你们发现的那具女尸就是王家村的失踪女孩王多姿，她的母亲吴芳和其他村民已经指认过了，明天你们是否有时间来局里签个字？”
亓晏思考了两秒，听起来漫不经心，“你们这么快就确认了？验过DNA了？”
电话那头的辅警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热心群众会这么问，“这个...尸体的体貌特征都对得上，而且已经有亲属指认，所以是基本能确认，DNA还在采集的过程中......”
“我不太懂法，麻烦你们验完DNA再来联系我吧。”亓晏语气颇好，谈笑间就把电话挂了。
辅警对着被挂断的电话，一头雾水，“张支队，报警人给挂了......”
最近临枫忙着扫黄打黑，事情一堆接着一堆，既然尸体保存完好体貌特征都对得上就基本不会出错，DNA只是进一步确认的一个方式，提前联系人把字签了程序才走得快，失踪人口最后大多数都是因意外去世而失踪，没什么出奇的。
张支队忙得晕头转向，“算了算了，赶紧派人去找失踪那人的妈提取一下血液样本，验完赶紧结案，我还一堆事没忙。”
辅警犹豫道：“支队，人都被派去扫黄了，队里好像没人了......”
“那就你去。”张支队揉了揉眉心，“这个你总会吧，跟小吴一块去，今晚必须交到技术部。”
“好！”辅警终于找到事干，兴奋地穿上外套出了门。
不过半个小时，张支队接到了辅警的电话：“张支队，失踪人母亲不愿意配合采血，还说...说....”
张支队拧眉：“说什么？”
辅警眼一闭心一横：“说我们警察就是不想把女儿还给她，她女儿会摔死都是警察没管好那个断崖，还...还要求赔偿！”
张支队一口恶气哽在喉头，下一秒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王多姿是被拐卖的。”
张支队在看到短信的霎时，身后忽然吹来一阵风，耳面像是爬上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粘腻阴冷地顺着后脑麻痹了整个后背，令他寒毛直立。
“喂？喂？支队？您在听吗？”
张支队缓过神，第一反应把电话挂了，给这个发信号码打了过去，一系列动作全程不超过三秒。
手机“嘟”了几声后，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响起——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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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