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宁一跃而起，单薄的身躯顿时湮没于黑雾之中，内里狂风大作，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小白看到常宁时惊呼：“你怎么来了？！”
平日里惯没有表情的小黑也是瞪大了眼，“你咋来的？！”
“先别管。”常宁抬手将刀尖插入气旋之中，丝丝缕缕的煞气顺着刀身往里吸，“她什么情况？”
小黑快速解释：“不清楚，突然就暴起了，看着像是被反噬了。”
他们在瘗里最害怕遇到的情况就是这般，瘗主尚存理智还好，起码还能讲理，但被煞气怨气反噬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鬼魂会完全丧失理智，要是镇压不住，还会连带着整个瘗崩坏。
“完了完了完了，一会肯定要被大人骂了。”小白苦哈哈道。
小黑也是少有的露出了愁苦的神情，“常公子，你还是回去吧，要是受伤了我们没法跟大人交代。”
常宁面色动了动，“我受不受伤关他什么事？”
小白心道，这关系可大了，以前有回他俩一个没看住，常公子就跑去单挑厉鬼了，虽说最后赢了，但还是受了点轻伤回来，他俩因此差点被大人的眼神刀死。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王多姿已经彻底被煞气夺去了神智，双目空洞赤红，地面的村庄被卷入半空，一时间泥沙混着瓦片形成一道龙卷风。
到底怎么回事？一个需要向旁人借力的小鬼怎么会突然强到连黑白无常都镇不住了？
“王多姿！听得到我说话吗！”常宁试图把她叫醒。
被黑气包裹在中央的女孩闻声眼珠动了动，脖子僵硬地向常宁那处转了转，闪过一瞬的清明后便又立马被一层黑雾替代。
小黑咬咬牙，“她被控制了。”
“鬼能控制鬼吗？”常宁一边问，一边把弯刀又往深处怼下，试图为小黑小白分担一些。
小黑说：“那得看是什么级别的鬼了，大人那样的随便控制一地府都不成问题。”
小白得以喘息，得了空又从袖口处甩出几张符纸，这回倒是起了点作用，王多姿的后背躬起，能看出整个人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发出阵阵难挨的嘶吼声。
“这样下去她会魂飞魄散的！”小白喊道。
常宁暗骂一声，“亓晏还有多久？！他不是阎王吗？到底管不管了？！”
煞气从女鬼的口鼻侵入，她痛苦地蜷缩着身体，薄如纸片的身躯几乎快要承受不住这沉重的煞气，下一瞬，女鬼的口中发出一声惨烈的嘶吼，不属于她的煞气迸发出来，巨大的冲击力震上三人的胸膛！
“操......”
常宁实在没忍住，一声国骂从唇缝里溢出，身躯被煞气猛地向外推去，震得他快要吐血，肩膀却在这一瞬被人从后稳稳托住。
“别骂了，这不是来了。”
亓晏单手把常宁往外飞的身子捞住，另一只手灵力灌注，手腕看似随意翻转几下，半空却赫然出现一道红色的符咒，腕骨轻压，符咒便毫不留情地往前压下，如一面血红色的大网。
“大人！”小黑小白眼中冒光，这简直是救星来了。
亓晏拧着眉，单手操纵着符咒，“先干活。”
常宁稳住身形，他不会画符，于是抬手用弯刀干脆利落地劈断几缕试图入体的煞气。
符咒也仅仅只是暂且镇压住这股煞气，要想彻底清扫，还得让煞眼中的王多姿清醒过来，否则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煞气就会不断借着王多姿的壳子作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风声中忽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喊声，听着急切不已。
“姐姐！姐姐在天上！”
王耀灰头土脸地站在地上抬头望着天，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他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姐姐了，此刻激动不已。
亓晏能感觉到腕骨的压力小了些，站在地上的常瑾安也能看出漫天的黑气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变淡。
常瑾安马上便意识到了什么，转头鼓励：“对对，那个就是你姐，你多喊她几声她才能下来，喊大点声！”
王耀得了鼓励，喊得更卖力了，“姐！你怎么还不下来！”
黑气淡了一瞬便又黑了回去，像是有两个力量在拉扯。
“你再多喊几声啊！我教你，就这样，姐姐——！学会了没！”常瑾安急道。
“哦。”王耀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姐姐——我学会做糯米饭了！你那天出去了都没吃到！”
糯米饭。
王多姿被煞气侵蚀的眼眸动了动，回忆顿时如海啸般翻涌入脑海。
她刚到王家村的时候，吴芳和王强想要立规矩，好几天都没给她一粒米吃。
那几天她饿得胃如刀搅，甚至到后面，她已经毫无知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在某天夜里，柴房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了，八岁的王耀端着从厨房里偷来的糯米饭，摇摇晃晃地进了柴房，蹲在女孩的面前。
“吃，饭。”
王耀这个时候还不太会说话，只能发出几个简单的字眼。
糯米饭已经凉透了，最上层的饭粒已经发硬，王多姿含着泪，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眼泪拌米饭。
王耀真的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往家里带来一个女孩，只知道自己以后就有姐姐了，因为有人陪他玩了而感到高兴，他也不明白什么叫结婚，只知道妈妈说这样可以跟姐姐一直在一起，所以他就配合了。
可就是因为他的什么都不懂，让王多姿想恨都没法恨。
无数次眼前的草鞭被王耀挡下，男孩哭着喊“不要打姐姐”，又无数次被关进柴房没饭吃的夜晚，等到凌晨众人睡下后，准会有一道身影歪歪扭扭地送来一碗凉透发硬的糯米饭。
这让她怎么恨？
但如果没有王耀，吴芳也不会买她，她或许就不会被拐，可是王耀又知道什么呢？
这让她怎么恨？
女鬼赤红的眼眸一会被煞气侵蚀，一会又落回清明的瞳仁，就这么来回快速切换着，像是两股力量在不断撕扯。
“就是现在。”
亓晏和常宁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常宁转身腾空一跃回到地面，亓晏则留在煞气中镇压，小白迅速将生死薄的残页拿出，金色的经文跃然纸上，像是从地府里生长出来。
常宁落地后立马将常瑾安和王耀往后扯了扯，以免被误伤。
残卷上所剩无几的金色经文吸饱了怨气，字体变得阴森黑沉，一横一竖像是有一团黑气在里面蠕动，王多姿脱力似的跪坐在经文中央，她远远地看到王耀想要往里冲，却被常瑾安拉住，胸腔忽地闷笑出声，待黑气缓缓散去，那中央已空无一人。
瘗散了。
王耀看着王多姿逐渐消失，顿时急得想要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常宁干脆利落地给人后颈来了一下，人瞬间昏了过去。
常瑾安揉了揉眼睛：“我操，她人呢？？”
亓晏看着那一小块空地，“她想出现的时候会出现的。”
“那他们怎么办？”常宁指了指地板上还躺着的两个人。
亓晏趁王多姿被他们拖着的时间，在瘗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吴芳和完好无损的王耀，顿时心下了然。
“先不用管他们。”没了王多姿这只鬼挡在前面，某些东西倒是无处遁形了，亓晏眯了眯眼，眼疾手快地甩出一张捕魂网，将一团黑雾网了过来。
常瑾安倒吸了一口气，立马爆发出小学立定跳远的巅峰水平蹦到常宁身边，“怎怎怎么还有鬼啊？！”
常宁：“？”
那团黑雾先是在网里挣扎了片刻，而后被亓晏一声轻啧吓得不敢再动，转了个弯看到常宁又是一阵心虚。
黑雾决定先发制人，扑到常宁面前，“主人！对不起！我有眼不识泰山，一开始没认出您来！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常宁：“？”
常瑾安：“？”
小黑小白：“......”
亓晏：“......？”
常宁僵在原地，尽量保持脸色不变，犹豫开口：“...这玩意，是在叫我吗？”
亓晏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画风，极力忍着笑，“好像...是吧？”
小黑和小白更是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两个人小萝卜似的蹲在地上看。
剩下一个常瑾安还在状况外，“什么主人？哪有主人？”
十秒后，常宁大概反应过来了，这团丑不拉几的玩意就是假扮林住持的那位，现在看来大概就是常宁的出现让它感到了一丝感应，但碍于它没见过常宁或者是太蠢了所以没认出来，索性直接杀了来得痛快。
敢情这是杀错人了？
常宁见亓晏要笑不笑的神色，终是轻啧了一声：“别笑了，这什么情况？”
亓晏这才收了笑意，“这就是我先前跟你说的渡劫，你的魂魄是残缺的，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一缕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常宁脑海中浮现，他很不想承认，但还是张口问道：“你是说这一团像鬼火的玩意儿是我的一部分，我差点被我自己杀了？”
亓晏摊手：“按道理来说是这样的。”
“什么渡劫？什么魂魄？”常瑾安大惊失色，“我弟不是人吗？”
常宁磨了磨牙：“我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亓晏拍了拍常瑾安的肩以示安抚，“你可以理解为你弟之所以身体不好，就是因为缺了魂魄。”
常瑾安努力理解，“岂不是把这鬼火吞了，阿宁就可以变得跟我一样强壮了？”
黑雾：“...能不能别叫我鬼火，很难听的。”
“嗯...这么理解也可以吧。”亓晏点点头。
常瑾安忽然有些迫不及待，“那怎么整，生吞吗？”
小黑“咦”了一声，“听着好恶心。”
常瑾安看了看地上那一坨黑中带紫的不知名团状物，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好像是有点恶心。”
常宁忍无可忍，“你怎么不问问清蒸油炸行不行？”
小白蹲在地上偷笑。
亓晏饶有兴趣地接话：“撒点孜然可能更好吃。”
常瑾安点点头，眼睛发亮：“再撒点辣椒粉就更美味了。”
常宁：“......”
鬼火：“......”
这场论鬼火的一千种吃法最后以吴芳母子悠悠苏醒为落幕，王耀率先睁眼，先是一脸懵懂地环顾四周，随后在看见吴芳后嚎啕大哭起来，还是那一副傻样。
吴芳被王耀的哭声吵醒，睁眼看到自己面前围了一圈的人，惊得“哎哟”了一声。
吴芳同样一脸蒙圈地看了看四周，手臂率先做出反应，轻拍着王耀的后背安抚，“我不是砍柴呢？怎么到这了？你们是谁？”
“啊？”常瑾安往上凑了凑，“你不认得我了？”
三个小时前两人还在路上吵了一架，怎么转头吴芳就不认得人了？
吴芳起身往前靠了靠，挡在王耀的身前：“我怎么会认识你？你们是干什么的？”
常宁皱眉观察着吴芳的神情，年长浑浊的眼珠茫然地看着他们，似乎不是在装傻。
这是...失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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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怨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