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哐当....
车轮经过铁轨时,发出的哐当声持续在星马豪朦胧的意识里回响。少年不知从何时起便陷入了沉睡。许久过后,他才缓缓睁开眼,从浮沉的意识里醒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熟悉的场所——星马豪意识到自己似乎正身处在一节普通的车厢里,而视野里明亮的风景与记忆里四季的白天重叠。
「难道是梦?」
「其实我只是在列车上睡着了?」
星马豪在意识朦胧间,暗自思忖,然而随后,就在他彻底醒来那一刻,他忽然察觉到一种异样的状态。
那就是,少年发现自己竟是靠着谁的肩膀睡着的。
在意识回笼的瞬间,星马豪迅速地坐直身体,湛蓝眼眸下意识从旁望去,不知是不是在意料之中,他看见星马烈在因他举止唐突的短暂诧异后,朝他扬起了浅浅的微笑。
“哥...”
“醒了吗?”
“这里是...哪里?”
“忘记了吗?这里是你不小心闯进来的地方哦。”
“刚刚好像有一束强光照射...然后就...这一切都是我在做梦吗?”
“不是。豪,这一切都不是梦。”
温和,笃定,星马烈的声音一如既往,然而,星马豪却在这一霎那又重新落回那个噩梦的境地。顷刻间,那虚无之地绵延不绝的灰暗海浪再一次在少年心间不断翻涌起来。他微启唇齿,本能正缓缓催促着他应该说点什么,但最后,他还是没有再继续给出回答。
或是因为迷惘,或是因为后悔。
少年湛蓝的眼眸里,此刻倒映着星马烈平和的面容。明明刚才揭示了那么了不得的真相,兄长却还是保持着那副心绪平静的模样。这绝非正常状态,星马豪如往常敏锐察觉到这一点,然而从此刻起,已经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拆穿对方的伪装,眼下俩人身处的现实,像冰冷的利刃抵在颈间,气氛悲凉,无从玩笑。
列车疾驰向前,很快地,俩人几分钟前的对话渐渐消融在了过往的时间里。
话说回来,这俩列车究竟是要去向何方?
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日光透过玻璃洋洋洒洒落在他身上,落在仅有俩人的车厢里。
「莫非是天国?」
星马豪望着窗外蓝天白云,绿意葱葱的田野风景漫无边际地想,但马上,他便在心里否决了这个猜测。
「未免太过乐观了吧。」
少年叹息,随后嘴角扬起自嘲的笑。
“豪,以后一个人生活也没有问题,对吧?”
静默的车厢里,在不知双双沉默了多长时间之后,星马豪忽地听见星马烈的声音响起。然而,一字一句,却像是在向他敲响最后离别的钟声。
“回去之后,一切都将重新开始,但,豪还是要和以前一样,每天朝气地向前,不回头地,笔直地探索自己的未来人生哦。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或许就像是鞋带吧,松开了只要再系上就好了...
“所以,不用难过的。豪,不管我们分开多久,一定会有再见的那天。”
星马烈微微一笑,虽然他知道,待少年离开这片虚无之地,回到原本的世界之后,他便会忘记他。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如往常叮咛星马豪那般,源源不断地述说着。
「为什么呢?」
「这究竟是因为他们之间无可替代的关系,还是纯粹因少年温柔的天性使然?」
星马豪想不明白此时这个问题的答案,只知道,这如往常般的二人氛围刺痛了他,明明十分钟前,他还觉得他们的确已经处于无可挽回的局面,然而现在,一股怒火在他心底燃烧起来,或许是因为星马烈的叮咛里,充斥着温和且认命的态度,让他的少年心性忽然一下燃起了拯救的**。
“我才不要。”星马豪反驳道。
“豪,不要任性。”星马烈别过脸,微微苦笑。
“这算哪门子任性?”
“妄想改变已经写好的结局,或许就是一种任性。”
“是吗?那既然如此,你就当我是在任性好了,我们一起想尽办法逃离这里吧,烈哥!”星马豪说道。
方才短暂的安静仿佛只是为了缓冲,少年在如中场休息般沉默的时间里,又慢慢地,找回了因事实冲击而流失掉的能量。直率,不轻易气馁,这才是星马豪。
顷刻间,星马烈想起了许多。哭与笑,喜与悲,争执与和好。与眼前少年共处过的长达十六年的朝夕日常,此时没有预兆地,如一帧帧走马灯闯入星马烈的脑海。
他是如此怀念,可如今,他们眼前已经只剩下“面对”二字。
“逃不出去的。”在抑制住自己起伏的心潮后,星马烈终于再次直视星马豪的目光说道。
“哥...”
“你发现了吗?这里的沙滩,每次走动都会响起‘叮当’声...”
“嗯,底下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吧?”
“是哦,沙滩底下藏着许多铁制的面具,因为面具是串联在一起的,所以每次走动,底下的面具便会因撞击,不断发出‘叮当’声。”
“面具?”
“嗯,那些都是违反禁令者的面具,在漫长的服刑结束之后,他们此生的灵魂最后都会被铸成象征罪恶的面具,永远留在虚无之地。”
少年言毕,星马豪顷刻陷入哑然。
“...像都市传说一样。”
良久之后,他才听见自己细不可闻的回答在空旷的车厢里响起。
「这就是最后了吗?」
星马豪并不是没有想象过自己和星马烈分离的那天,但他以为,那会是在很久之后,至少是他们长大成人或是他们耄耋之年,垂垂老矣之时。
他从没想过,「那天」竟会是现在,现在就是他们的未来。
“这次回去之后,你便会忘记我,不会再有执念这一说了。”像终于放下心里原本沉重的担忧一般,星马烈笑了笑说道。
“我也可以不回去,一直在这里陪你。”
“但我已经向它提出请求,豪现在已经是虚无之地的无名氏,被除名的人理应当离开这里哦。”
“可你也不是完全消失了,之前给我的笔记还在我那里,给爸妈的礼物也还好好地存在在他们房间!”
“嗯,那就好...”
听闻身旁少年言语有些激烈的“指责”,星马烈却反而有些宽慰地笑了笑,星马豪顿时不解。
“豪,最后留下的遗物是不会消失的。在我离开之后,你们会顺理成章地以为是他人给予你们的物品。”
“我才不要烈哥的遗物...”
“要好好保存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知识是永恒的财富,我送给你的笔记可是终生受用的宝藏呀。”
星马烈故作轻松地笑道,但星马豪笑不出来,此刻他只觉得沉沉悲伤,压在心头。
「回去之后,你便会忘记我。」少年开始不自觉地反复咀嚼这句话。
亦是说,星马烈负担了所有原本可以与他一分为二的重量,包括服刑的生涯,还有生命的回忆。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是他,且此刻,无济于事的也是他。
“终点站就要到了。”
不知列车疾驰了多久,时间悄声无息来到离别前的节点,星马烈从容起身,星马豪本能地拉住少年的手。
在彼此手心相贴时,星马豪觉察到,星马烈温热的回握。
“豪就算一个人生活也没问题,对吧?”少年转过身,朝他微微一笑。
这是再次,也是他最后一次的叮嘱了。在此生终末,他最想对星马豪说的,仍是这么多年来,那无数句可以被称为“爱”的叮咛。
星马豪没有回答兄长的问题,只是怀着不甘心与不忍别离的目光,认真看着星马烈,仿佛要用力将他记住一般。
空旷的车厢,此刻弥漫着温柔的气息,而一切柔软都来自眼前,这个他最熟悉不过的人。
“嗯,我想一定没问题。毕竟,星马家的豪君看起来就像是,无论去到哪里,都能好好生活下去的人,虽然有些鲁莽,但生命力也很顽强呢,未来请尽情做个自由豁达的赛车手吧!”
这便是这一世,星马烈对星马豪最后的嘱咐了。
隔着车厢玻璃相望,少年湛蓝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星马烈释怀,温柔的笑脸。
直至最后一刻,星马烈都不愿在他面前卸下兄长坚强的伪装,无论是拒绝他的告白,还是替他承担错误,甚至还包括许多数不清的,细微的从前。
他至始至终爱着他,从成为他兄长的那一刻起。
星马豪好像在这最后一刻才彻底感知到这个事实。
渐渐地,车厢分离的声音缓慢响起...
早已写好的结局终于到来。
而在强光拂过视野之前,那隐忍在心的话语终究还是透过车窗,无声地传达到了彼此心里。
“さよなら。”
“ごめんなさ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