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成为过去之前,我一定会找到你。”
星马豪第一次发觉自己喜欢上星马烈,是去年夏天。
那时,距离星马豪参加升学考试,还剩半年时间。暑假过半后的某天,以帮少年补习为由,俩人一早来到风轮镇的图书馆学习。
盛夏清晨的图书馆人迹寥寥,俩人就一处靠窗位置坐下。
星马豪心思有些散漫,但彼时也只好拿出课本和笔记,开始复习起功课,而星马烈坐在他对面,则是摊开一本刚刚随手找到的天文科普书籍阅读起来,他今天是来给星马豪当补习老师的。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星马豪在题海里痛苦地遨游。每一次思绪卡住,他都仿佛听见自己的青春被成绩与升学溺毙的声音。
在独自穿行过理科这片荒野的时光里,时间错觉被无限地拉长,当星马豪再次看向手腕上的手表时,发现时间其实已经慢慢到了九点。
图书馆外,盛夏阳光早以磅礴之势展开。
少年放下笔,伸了伸懒腰,从题海中抬起头来,然后便看见,星马烈仍然保持着专注无言,安静阅读的身姿。
一张书桌,却分割出两种氛围。星马豪想,与他此刻周身覆满的散漫与茫然相比,星马烈更显游刃有余,果然图书馆是与烈哥气场非常相合的场所。
后来,星马烈并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也许是因为沉迷在热爱的天文知识里,无暇顾及其他,但星马豪却被书桌对面的少年吸引。
明明眼前的功课,还难题连连,但也许这是学习之神也在帮忙蛊惑着少年的心。星马豪放下难以理解的理科功课,开始肆无忌惮地看起星马烈来。
看柔软的红发此刻覆满阳光....
看前段时间剪短的额发随少年坐姿的变化稍稍散落....
看赤红的眼瞳此刻视线低垂,正专心阅读文字....
看托着下巴的左手,还有骨骼分明的手腕....
看少年此刻身穿的T恤,那是他的衣服,因为俩人身高相差不多,所以有时会互穿着对方的衣服....
功课就这样被星马豪抛之脑后,直到星马烈看完一个章节,终于从书里抬起头来。
顷刻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然而,俩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世界在当时仿佛陷入一个偶然的停顿。既没有人出声询问,也没有人打算做出解释,他们就这样放任沉默流淌。
星马豪在那短短几秒的时间里,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还有确凿无误地,感受到喜欢上一个人时的心情。
现在想来,当时的沉默在气氛使然的背后,大概也隐藏着一些自己故意为之的心思吧。否则,他为什么要故意目光不移地看着对方而不言语呢?这可是,非常暧昧的暗示。
然而,当时的他并不知晓,后来有一天,他和星马烈之间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场告白划破,从此再也拼凑不回从前。
此刻,视野里只剩下了无生气的铅灰色。
身处的环境忽然发生巨变这一事实,让星马豪顿时陷入茫然。
“这里是哪?”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耳边仅有海浪层层翻滚及微微凉风拂过的声响,清晰无比,不同往日夹杂着人群的喧闹,少年忽然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寂静的声音。
灰暗天空中,厚厚的云漂浮着。
星马豪抬起头来,极目眺望,仿佛期待着从中窥见这个世界的答案。
可云层久久无言,少年的期待最终落空。
恐慌随时间推移,开始慢慢从少年意识里漫延开来。此刻,星马豪心里隐隐掠过一个怪异,没有根据的预感。
他觉得,星马烈也许就在这里。
果不其然,待少年的目光再度回到眼前大海时,他的余光在恍惚间瞥见一个身影。
星马豪下意识地,几乎是立刻往那身影方向望去。
最后,他如愿以偿,终于找到他一直在寻找的人。
「烈哥...」
星马豪在心里唤起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称呼。
然而,接下来迎接他的并不是圆满的团圆拥抱剧情,在静默的气氛里,星马豪望着星马烈,不知为何,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此刻竟写满他看不懂的诧异。
「怎么了吗?难道他并不想见到我?」
耳边凉风不止息地吹拂,海浪一遍又一遍冲上沙滩,在如此循环反复,单调灰暗的风景里,少年们双双对峙,如一副安静的静物素描。
良久之后,星马豪好像终于完成了情绪缓冲。一回过神来,他便快步走向兄长身边。
赤红的眼眸在恍惚间好像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星马烈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眼前正朝自己快步走来的人,的确就是星马豪没错。
“豪....”少年唇齿轻启,听见自己细不可闻的声音久违地响起。
“哥!这里是...哪里?”
快步在后来变成了小跑,最后,星马豪在星马烈面前停下脚步。
少年原本茫然的情绪在真切感受到眼前人的气息之后,心底忽然渐渐漫延开一股安心的潮水。情绪的逐渐转变让星马豪自己也有些诧异。但的确是感觉到了,星马烈的出现宛若一阵强烈的安全感席卷了他。
不知何时起,在星马豪心里,已经打下这样一个深深的烙印——只要是和这个人在一起,路的尽头永远都是光明。
星马烈看着这样的星马豪,心里翻涌着复杂的心绪,最后他并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只是微微一笑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欸...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嗯,我刚刚明明还在学校附近的海边,忽然就来到这里了。烈哥,这里...果然不是我们生活的那个世界,对吧?还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星马豪立刻猜出了真相。不过,星马烈并不感到奇怪,毕竟两者之间存在那么多直白的不同。
只是真相不只如此。在这个灰暗的世界背后,还有着更深的秘密。
那即是,所有人来到这里的原因。
然而眼下,星马豪并没有往那思索。就像所有来到这里的人一样。在那之前,他们并不知道原来越过警戒线的爱真的会被审判,会使自己从此被流放,被搁浅在生死之间,此生不再拥有未来。
少年平视星马烈,湛蓝眼眸里此刻满是坦率的疑惑,还有依赖,以及对陌生环境些许的谨慎。
星马烈看着这样的星马豪,霎那间好像说不出话来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这双熟悉的,单纯的,未曾真正经历过悲伤巨变的眼眸扼住了所有关于真相的话语。
「他不该留在这里。」
星马烈在恍惚间,忽然明白,为什么在大部分牺牲的剧情里,一双小孩的眼睛总能让人心生波澜,生命中也许再没有比此刻更贴近的时刻了,湛蓝眼眸里的单纯,让他不自觉心软。
“烈哥?”
这时,星马豪一声轻唤,将星马烈从无边的联想中召回。
“怎么了吗?这里果然不是什么正常的世界,对吗?”
星马豪仍重复着刚刚的询问。星马烈内心一阵温柔的叹息。
“豪...”
“嗯?”
“...你要找到方法回去才行。”
“欸?为什么...是「你」?不是「我们」吗?”星马豪不解。
“嗯,就是你一个人,我的话...已经回不去了。”
少年最后几个字说得近乎细不可闻,嘴角像是为安慰自己般牵动起无可奈何的微笑。
星马豪以沉默回应。不是默许,只是他还在解析兄长那句回答背后真正的含义。
「为什么?为什么哥你不和我一起回去?」
他想提出异议,但此刻却从那双熟悉的赤红眼眸里,看见星马烈的决心。
一阵不好的预感在星马豪心里悄然漫延开来,但他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关于这个陌生世界的真相。
空旷的虚无之地,海浪,凉风仍不止息地翻滚,吹拂。
少年们再度陷入双双对峙的境地。
星马豪有一刻忽然恍惚,感觉自己好像就快要被这个毫无生命痕迹的世界吞噬。
“哥哥消失之后,所有人好像都不记得你了,除了我。”
沙滩上,少年们并肩坐着,星马豪望着前方灰茫茫的大海,思绪像追随着海平面般逐渐飘远。
“豪,为什么你还记得我呢?”星马烈问道。
少年再一次抛出那个星马豪无法解答的问题。此前,他已经待在这个没有其余生命痕迹,空荡荡的世界三天了。而现在,他居然又和星马豪相遇,并肩相邻的时刻,他感受到少年近在咫尺的气息,好像稍稍缓解了海边的凉意。
“记得你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星马豪无奈地笑道,“可在那个世界,他们都说你是不存在的,连爸妈也这么说。烈哥你知道吗?这三天的世界对我来说,就像是个巨大的谎言!”
少年没有掩饰稍稍变得有些尖锐的神经,星马烈沉默地接收着星马豪满腔悲伤的情绪。其实,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应些什么,但他也知道此刻所有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因为不管怎样,他们都已无法再改变结局。
“我早就习惯和你一起生活,你突然消失,再没人和我抢零食,吵架...生活像一下换了新的模样...”
即使无法准确描述那份空缺感和悲伤,星马豪仍努力地讲述着,连同这份笨拙的心情一起,传递到了星马烈心里。
少年感受如八月盛夏暖阳般的温暖正慢慢覆上他的心脏。
“所以,烈哥...你究竟瞒着我什么事情?”
“对不起,豪。我还是...不能告诉你,这和你没有关系。”
“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哥哥还要继续隐瞒吗?如果和我无关,或者和我们所有人都无关,那是和什么有关呢?这世上还有谁能让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谁看一眼,都知道这里不是人应该停留生活的地方吧!”
几次询问未果,星马豪终于生气起来。
“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的道歉。”
“我知道。但是豪,对不起。”
星马烈再一次悲伤而郑重地说道,为自己擅自决定保护你道歉,为你仍然记得所有,因此痛苦的内心道歉。
星马豪哑然,心里忽然感受到无力,他不知道星马烈为什么一直在回避他。少年想起自己此前下过的决心,他对自己说,无论如何,不管星马烈身在何处,他都会一直找下去,哪怕期限是永远也无妨...
然后现在,他找到他了。
但星马烈却什么都不愿告知他,并且要他马上离开,固执地,选择让自己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星马豪怎么可能轻易答应。
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起,又缓缓翻滚起来。云层中,开始隐隐响起雷鸣声,从浅浅几声到清晰的,接连不断的轰鸣,少年们察觉到异响,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几乎是马上,审判者威严的声音响彻天际。
“谁?”星马豪心里一惊。
“星马豪,已经被除去名字的受罚者。”
审判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缓缓道出一个少年听不懂的身份,星马豪正想提出质疑,然而,身旁的星马烈却先他一步开口。
“为什么约定没有兑现?”
“哥...”
“星马豪闯入虚无之地并不是因为我等召唤,心存执念的人,拥有连接世界的能力。”
“执念?”星马烈有些不解。
那难道不是知晓未来的人才会拥有的情绪吗?为什么星马豪会在相反视角的情况下,产生执念呢?
少年茫然地听着两者的对话,在恍惚中,忽然想起那一天。
就是那个时刻吧——
车站寒风凛凛,兄长悲伤暗涌的目光让他心生疑惑,但那天中午,他的追问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时至今日,盘桓在少年心中的疑惑终于得到解答,而没想到,彼时那样微小的时刻,竟是让他在后来再见到星马烈的原因。
海面忽然慢慢弥漫起浓雾,拂过少年们手臂,脸颊的凉风似乎变得更加凉爽湿润,感觉就像是入夜后的气温,但其实只是想象,在这个了无生气,充斥着铅灰色的世界,看起来并不存在着常理上的昼夜。
星马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消化着刚刚才明了的困惑。此时,他才忽然发现,这里的沙滩,似乎随着他每次脚步移动,便会隐隐响起“叮当声”,那究竟是什么声音呢?
陌生的世界,他不了解的事情这样多。包括,那个他首先就应该知道的问题,到现在为止,他也都还不知晓。
“这里…究竟是哪里呢?”少年轻声呢喃,像是一不留神,泄露了心里的秘密。
而这一次,审判者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里是介于生死之间的虚无之地。”
“虚无…之地?”
“没错,这里便是惩戒违反禁令者的地方,以放任不该破土之芽肆意生长的情感违禁者们,必将会被召唤于此地,以放弃往后人生为代价,在这里'永恒'地服刑。”
终于明白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少年恍然道:“情感违禁者…”
“是的。”
“那为什么…只有我哥在这呢?”星马豪问道。
少年察觉到自己心跳有些加快,此刻像极斥责的姿态,但实际上,本意却不是如此,星马豪深知,自己其实是在寄希望于,还可以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豪。”
然而这时,星马烈却忽然唤了少年的名字,语气温和,但却有力地打断了他层层递进的情绪。
星马豪侧过脸,湛蓝眼眸情绪交杂,有茫然,有尖锐,也有悲伤。
星马烈想,这份悲伤或许有一部分是来源于他。这个没由来的想法让星马烈内心发出一声温柔的叹息。继而,他直视着那双眼眸,浅浅扬起一个无奈的苦笑:“其实,这是我的决定。”
星马烈轻声细语地,将真相揭开。
霎那间,星马豪惘然,立在原地。
沉默在俩人之间弥漫开来,凉风从中间穿行而过。
少年无言,此刻仿佛被噎住了喉咙,而始作俑者,即是眼前再熟悉不过的人。
他想开口,询问为什么。但声音迟迟没有响起,或许是因为,其实他心里深知理由。
爱究竟,是温柔,还是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