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晚上。
唐念洗完澡，站在镜子前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她的脑子里也嗡嗡的。她放下吹风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吹到半干，脸上没有化妆，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睡裙。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住客房间的灯已经熄了。她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站了两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陆昱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浅灰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居家裤，头发还有点湿，应该也是刚洗完澡。他看到她，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走了进去。
他的房间和她的格局一样，但东西更少。窗台上放着一本书，是那本《看不见的城市》。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和充电器，旁边是一个空的水杯。大部分的东西已经装在了一个大的双肩包内。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从中间漏了进来，地板上映出一道分界线。
他关上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唐念站在床边，他站在门边，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两个人好像都在等待着什么。
他走过来，没有停在她面前，而是越过她，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了。月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光落在他的一半的脸上，他应该是刚刮过胡子，下巴有股剃须泡沫的薄荷味道，是种成年男性的性感。
“今晚月亮也很美，”他说，声音很轻。
唐念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一轮圆月挂在夜空中，把院子的桂花树、石板路、远处的屋顶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整个世界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不真实。
“大理的月亮好像比深圳的大，”她说。
“不是因为大理的月亮大，”他说，“是因为深圳的灯太亮了，把月亮遮住了。”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背光的位置，脸上的轮廓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慢，很稳，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有一双看一眼就想要被它抚摸在自己皮肤上的手。
他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眸中映出月亮的形状，里面有一种安静的、坦荡的东西。
“唐念。”
“嗯。”
“我可以抱你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一步，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环过来，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呼吸穿过她的头发，温热而轻柔。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月光下，静静地拥抱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鼻尖、嘴唇。
这个吻很轻，很轻。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没有深入，只是贴着，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呼吸。唐念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慢慢滑上去，停在她的肩胛骨上，指尖轻轻按压着那处骨头。
他把她带到床边，让她坐下来，然后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今天没有喝酒，好清醒。你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
“我也是。”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坦诚的、少年气的东西——他不怕让她知道他也紧张，他不怕在她面前显得稚嫩。
他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让她躺下来。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悬在她脸的轮廓上方，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鼻梁，再到嘴唇，停在下巴的位置，没有再往下。他的目光跟着手指走过的轨迹，像是在记住什么。唐念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所到之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微的颤栗。
她感受到他停了所有动作，迷惑地睁开眼睛，却看到月光阴影下那张脸，俊朗得像一个雕像。她像被蛊惑了一样，伸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而他，没有任何预告的，突然俯下身来，吻住了她。
那个吻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带着一种明确的、笃定的意味。他的呼吸贴着她的皮肤，温热而急促。她的手环住他的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像是想把他留得更久一点。他的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从这一边移到另一边。
当她的呜咽变成了一声短促地哀鸣时，他们一起到达了。陆昱重重的埋在她身上，汗滴从他的身上顺着留到了她的身上。
房间里只有他们沉重的呼吸。窗外的月光透过帘的缝隙，在他们皮肤上映下一点一道的光影。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早上十点的飞机。车八点半来接。”
唐念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送你到村口。”
“好。”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唐念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腰上收了回去。他翻了个身，平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唐念。”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她侧过头看他。他的鼻梁月光下轮廓分明，眼睛里有隐隐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其他什么。
“我知道，”他说，“我们有各自的生活要过、各自的人生路要走。这几天太仓促了，没办法让你我任何一个人说出什么有分量的话。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
唐念没有说话。
“我觉得你很有魅力。最开始是觉得你外表很娇小但内心很强大，但慢慢地又觉得是虽然内心很强大但骨子里还是有那种脆弱。你很聪明、很有想法，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但依旧待人真诚、对自己诚实。”
他转过头来看她。月光下，他的睫毛好长、卧蚕微折，眼里的诚恳像把人要吸住。
唐念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动，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掏空了。
“谢谢你对我说这些，”她顿了一下，想再说点什么，但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陆昱也很久很久都没再说话。他一直是个很简单坦荡的人，想做什么就去做、做不了的也不内耗。但这次，好像他惯有的处事逻辑有点失灵了。
他当下的人生主线太刚性了，有很多事要去做、又有很多事确实做不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和她发生交集，把自己架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唐念的无所求，并不能让他内心好过一点。可能是因为他再也无法坦荡地把自己打开示人了——唐念变成了他对自己也交代不了的那个秘密；又或者因为，即便如此，他仍在内心深处隐隐地期盼过，在唐念心里，他并不只是个旅途艳遇那种没有重量的存在。
但最终，他选择把那团自己都无法想明白的乱麻先搁置在了那。说好的，要每天都开心。
于是他转过头，笑着望着她，“此情此景，好配eason有句歌词。‘这段旅程若是开心，亦是无负这一生’，我粤语说得咋样？”
唐念的眼眶有点发热，她懂他没有继续说出来的话。但她也只能侧过身，深深地抱住了他。
第二天早上，唐念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浅浅的橙色光晕。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线一点一点地变亮，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暖色。
她洗漱完，走出房间，走下楼梯。
院子里，陆昱已经在了，他坐在桂花树的躺椅下，和第一次见到他那天一样，穿着一件黑T恤和一条深色的长裤，行李只有一个大的双肩包放在旁边。看到她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咖啡递给她。
唐念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车还有半小时才到，”他说，“不急。”
唐念端着咖啡在桂花树下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早晨的院子很安静。鸟鸟和阿菜还没起，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桂花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声音清脆，一声接一声的。
“今天天气很好，”唐念说。
“嗯。适合飞行。”
她笑了一下。
“陆昱。”
“嗯？”
“你接下来是要去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回北京，有一个商务要接。可能年底会进一个新的剧组。”
“那挺好的。”
“你呢？”
“过两天就回去上班，”她说，“花掉了半个月的假，回去要还债了。”
他笑了一下，但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车快来了。陆昱站起来，提起双肩包。唐念也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
“我就送到这里吧。”
一辆白色的SUV停在村口，司机按了一下喇叭。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唐念。”
“嗯？”
“我们还会再见吗？”最终他还是没能忍住。
唐念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眼睛里。
“不会了，”她说，语气很轻，但很坚定，“因为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他看着她，没有意外，也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
唐念看着他，自己也觉得有点残忍。但她知道，这是对的。她比他大七岁，她离过婚，她有孩子，她的生活已经定型了。而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做不到的，他更做不到。
陆昱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舍，有遗憾，但也有一种释然。
“我知道了，”他说。
他伸出手。
“保重，唐念。”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和那天在湖边教她打水漂时一样。
“保重，陆昱。”
她松开手，转身，往小院返。车子缓缓驶离，她没有回头。
当她坐回到空荡荡的桂花树下，感觉一切恍惚得感觉就像一场梦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发来的消息：那枚石头，不要丢。一定要记得我。
唐念握着手机，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将他的微信删除了。
太阳已经彻底从洱海另一边升起，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她觉得自己是没有想法哭的，只是好像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
凉丝丝的。
像大理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