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沉不知道自己又与白夜逃了多久。
疲惫,痛苦,不可避免地占据了他的大脑。
到底有多久没有这样手牵着手同行了呢?
究竟是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
慕沉早就不记得了,曾经他们手牵着手,但白夜只顾着看路,看花,看草,从未看过他,又或者,并不想去看他,看他的心,而他呢?慕沉也无差了。
从前他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可以去耍刀练剑,骑马打街,理事议政,但独独是不足以去细瞧身边人的,更遑论当时他与白夜也并非单纯的挚友,有太多的掣肘,无论是身份出身,还是性格三观,那时都相去四千里。
谁又能想到真的会走到那样的田地呢?
还能活多久呢?
慕沉不知道。
他只觉得,自己眼前越来越混乱了,充斥着血,尸体,黑暗,还有白夜黄金色的眼睛。
他脑海里的杀意越来越强,一股难言的,不可抉择的**出现在他面前,耳边,一直呢喃低语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就可以出去了,杀了他就可以出去了。”
“不、不…”
“我不要……”
“我不要活下去了,我、我…”
一种来自本源的求生的**冲击着慕沉,破解掉他的理智和道德,告诉他,杀了所有人,杀了白夜,就可以破除了血戮之门,就可以出去了,就可以成为一世魔神了。
“不…”
白夜并不温暖的掌心,忽然就灼热了起来,烫得慕沉甩开了他的手,“阿夜,阿夜,”慕沉抬头看着白夜有些怔愣的神色,只见通天的赤红包裹着白夜黑色衣袍,一双丹凤眼烁烁灿星。
“慕沉,你怎么了?”
白夜向慕沉走了一步,他问道。
“你、离我远一点,阿夜,不,白夜,离我远一点,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了,不、不……”慕沉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痛苦地低下头,弯下了身,嘴里呢喃着,“不、不…”
看着慕沉这一番痛苦的样子,白夜大概想到了他是将要被血戮之门给彻底蛊惑同化了,即便白夜已然不记得自己在血戮之门中的遭遇,但他还是料想到了慕沉的痛因。
与此同时,随着慕沉和白夜脚步的停下,那些亡命狂徒也追了上来,看着面前乌泱泱一大片,与群蚁无差的被血戮之门彻底同化的魔胎魔种,白夜召出了他的法相来。
但白夜即便召出了法相,也并不打算直接出击攻击所有人,先不说这群人是否会有无辜之人,其次就是,他还拿不准自己现下不仅没了阴月刀,还没恢复所有记忆和法力,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就在白夜犹豫该怎么样做时,慕沉先一步替他做了决定,只见那白染血色袍在虚空翻滚了几番,长剑被他提着,白夜闻到了一丝决绝,悲伤的气味。
只见慕沉一步又一步向人群走去。
白夜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拦着他,他知道,以慕沉封号神君的实力,又或者说,以封号神君分身的实力,他不会那么轻易死去的。
白夜问:“慕沉,你要做什么?”
慕沉没有回答白夜,他现在已经说不出理智有条理的话了,他在不断向人群走去,像是一片叶子飘向了属于它的流水。
流水轻而满地包裹住了叶片,细细的叶片沾上露水,最终沉了下去,[慕沉]走向了人海中。
世海茫茫,何以归处,何以永乐?
慕沉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想,他应当远离白夜,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但他必须离开白夜,即便他有诸多的不舍,即便他不想离开他,可是他必须离开白夜了。
白夜看着慕沉离去的身影,他知道自己应当做些什么,但是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去阻止他吗?可他自己怎么办,他现在既没能恢复所以记忆和能力,也没了阴月刀,除了现在的这身法相,他还能怎么办。
“慕沉!”
白夜高声向慕沉喊了一声。
慕沉听到了,他迟疑了一步,但还是拖行着自己向人群走去。
“你不要走,我们,我们死在一起吧。”
白夜继续高声说着,他说的毫不犹豫,仿佛殉情于他来说,不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慕沉还是没有回头,但他还是说了一句堪比枷锁的咒语:“阿夜,你要继续活下去。”
“即便我死了,慕沉也不会死,我和他的灵魂和记忆都是共享的,即便我这个分身死了,也不会有什么。”
[慕沉]冷淡地说着,貌似对自己的生死并不在乎。
[慕沉]还是不敢想象,若是他被彻底同化,真正相互残杀起来,谁会成功活下去?慕沉并不认为,白夜没有击败自己的能力,可就像当初那一剑,那是多么错漏百出,多么轻易就能躲避的一剑,明明,白夜会躲开的,明明,那不是朝心上刺的,却还是当场要了白夜的性命。
慕沉不敢再赌下去了,什么爱,什么恨,什么无可释怀,都不足白夜的命重要,他耗费了上千年炼出一枚聚魂丹,又以自己的神力为引,才复活的白夜,怎么能再次死去?
不,不,慕沉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度出现。
白夜不能死,他不能死,慕沉无法接受,也不可接受,无论是从他付出的代价,还是他的感情上来说,都不能让白夜的性命再有闪失。
反正,他现在也不过是慕沉分裂出的另一个自己,反正,他死了,本体还可以继续照顾白夜,一切都好补救,哪怕是白夜缺少的记忆,慕沉都想,要是能直接炼化了他自己的所有记忆,喂给白夜,让他想起一切就好。
什么误会,什么生死,[慕沉]已经无心去管这些了,他只想让白夜能活下去。
活下去,总是比虚无的死去,要来的好,活着才能有希望去弥补,去补救,倘若真的死了,就只是死了,再也带不来什么。
[慕沉]任由着那些被同化的魔种包裹住自己,他想,他作为分身,作为自己不,作为朝华神君慕沉的分身,他应当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了——保护白夜,守护白夜。
人群蠕动着,燥郁的声音嗡嗡作响,慕沉和白夜以及所有“人”都听不清在说什么了,或许是对成神拿到魔兵的执念,或是对自己仇人的咒骂,或是对权色犬马的渴求,又或者是最原始的哑语。
所有的**,贪念,污秽,可怜,无辜,埋怨,都汇聚在一起,冗长的,繁杂的,足矣延续整个世纪的史书,只是魔神白夜死后的第一千年,是这十个世纪,无数个世代,汇聚的绝望,痛苦,无辜,悔恨酿造的,隶属反叛暴力,魔性的陈酿。
若非涂山枫的疯魔,华洛的仇恨,血戮之门本不会
封存了许久的罪恶,终于有了出头之日,仅是被掀开了个口子,撒出些迷香,就勾起了无数趋之若鹜的人。
一阵耸动中,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向[慕沉]不由自主的捅了一刀,而这被捅了一刀的痛苦也唤醒了慕沉的部分理智,他手拿着剑便也向众人砍去。
磅礴的剑气翻腾着,斩去了罪恶,
也斩去了[慕沉]。
一片炫目的金光闪过,白夜一时间听见了震耳欲聋的哭嚎声,在眨眼睁眼的那一刹那,原先还直立着的魔种,都被慕沉一并腰斩,连同[慕沉]自己,也被长剑无情地斩草除根了。
慕沉是“深谙”自杀之道的,他曾经就在一个雪夜自杀过,这是他在自己再度自杀时才回想起的一段记忆。
犹记的,那是一片纯洁的春雪中。
他抱着白夜的尸体,白雪簌簌,做为一朵草木之灵,他浸润在这场雪里,迎接了自己再一回的断骨生长。
侧耳慢听风雪声,心下凄凉,苦上眉梢。
那是白夜死去的雪天,他紧随其后,也用明华剑一剑了结了自己,但可惜,那时他已经通过雷劫和弑杀魔神登上封号神君之位,他怎么可能就轻易死去,他被慕溪耗费半生法力救了下来。
当时,慕沉刚醒来,就想继续寻死,却被慕溪的复活术给给拖住了,复活白夜的希望,让慕沉活到了现在,也让慕沉死于现在。
最终[慕沉],自爆灵体而亡。
自爆的痛苦或已被死亡的释然给代替,慕沉不愿再接受自己的麻木。
[慕沉]清灭了所有的魔胎魔种,他浑身上下都布满了黄金色的玉兰花纹,闪耀地躺在死人堆里,何其讽刺和悲哀,这居然是慕沉漫长人生中,最夺目闪耀的一刻了。
白夜见状,当即就不管不顾地向[慕沉]跑去,他轻轻托起慕沉破碎的躯体,他问:“慕沉,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夜想哭,但又哭不出了,他只是有些无语凝噎。
[慕沉]只是淡淡地向白夜看去,琥珀色的眸子里沉浸着白夜看不透的神色,只听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时常想,究竟是我的执念和**,让你越来越痛苦。”
“还是你的执拗,让我们越来越远?”
“阿夜,对不起。”
“当初,是我杀了你。”
“如今,我把我的命还给你。”
“愿你自由。”
“不,不!”白夜害怕地抓住了[慕沉]的手,但也无可阻止眼前人的消失。
话落,[慕沉]浑身上下金色的纹路炸开,他的躯体化作了片片花瓣,随着被吞噬的众人的躯体坠落于地,最终留在白夜怀里的,唯有一揽空香,以及掉落在他手上的一支白色玉兰花。
……
《当魔神被复活后》
第二卷·此别千年失恩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