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翻涌,眼前景色,恍然变成一点透着红丝的黄。
白夜睁开了眼。
“呼!哈、啊……”
胸腔里的心脏不断鼓动着,就像是要爆炸般,砰、砰!白夜一睁开眼,便下意识地抬起了他的手,只见那两只满是刀伤和薄茧的手上,都不约而同地竖着一条相对应的深入骨的陈年刀疤。
白夜以前只以为,这是他之前练刀留下的刀伤罢了,但现下看来,这就是当时在南海海畔,华洛决定亲自杀了他,但却被无序阻止时,留下的一处刀口。
“难怪,难怪,华洛对我是那个别扭的态度。”
“难怪,难怪她那么想让我死 。”
“难怪,她的脸……”
白夜终于理解了华洛那天看着自己的,充满恨、怜悯和不甘的眼睛,原来,他连他的恩人华洛都没能留下,原来,他们早就走入了陌路。
白夜一边想着,一边开始寻找无序,他觉得无序特地出现在他面前,弄这么一出,指定不是单纯来折磨他,好心让他收集灵魂的。
在南海那夜之后发生的事,即便白夜还未记起,白夜却总觉得非同寻常。
白夜放下手,出现在他眼前的,不再是冷漠狰狞的无序,而是一身是伤的慕沉——他像一只鬼,浑身上下,都是血迹,一张脸白惨惨地挂在上面,简直就是个纸人。
只见他高大颀长的身体遮住了白夜的视线,一片阴影投在了他的上半身,慕沉头发与衣衫凌乱着,显然是方才经历了一场持久的恶战。
“你终于醒了,阿夜,我等了你七天,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慕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干涩的话缓而轻地吐了出来,他低头看着白夜,琥珀通透眼早就浑浊起来。
清淡的声音似有似无地飘来,
恰一抹轻烟腾飞,散落。
“你、你这是怎么回事,慕沉?你真的是慕沉?”
白夜盯着面前的血人,简直不敢相信对方是慕沉。
灵魂和法力的部分回归,让白夜摆脱了他原先的混沌状态,好不容易,他面对慕沉有了个清醒的认知,在面前人简直面目全非的模样,又让白夜紧张起来。
很难想象,原先在自己面前无可战胜,风光无限的人,一会儿不见便成了现在这幅鬼模样。白夜思索着缓慢地站起身,他活动了下自己僵硬的肢体,低头瞧下脚下的环境——一片墨而赤的焦土,问:“我们现在这是在哪儿?”
“血戮之门。”
慕沉闻言缓慢地眨了眨眼,他应道。
“我们还在这里?”
“嗯。”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不知道。”
“?”
……
“阿夜,有关这里的事,你还记得吗?”
十分罕见的,一直对记忆这一词避讳不已的慕沉,居然会主动向白夜发问有关记忆的事,但很可惜白夜目前也不记得了,他现在还沉浸在南海那场灭门灾祸中,哪里还想得到有关血戮之门的事?
“我也不知道。”
在六界存史的万年期间,血戮之门仅仅发生了三回:
一则是无序的登神之路,血戮之门初次在南雏裂谷诞生,造出了远古四神之一的——无序;二则是,白无华为强绑裴乐南,屠了九尺台裴氏一族,导致血戮之门在一叶岛九尺台重启,锻出白无华这位一世魔王;三则是白夜的屠戮长阶,在其父一夜清灭整片碧海琉璃宫后不多时,血戮之门便再度在金城开启,不仅葬送了狂妄的白无华和尚不足无辜可耻的金城白氏,炼出了白夜这位半世魔神。
血戮之门中只会有一人幸存,或者说胜利者,这最后留下的唯一,离开血戮之门后将自动升格为神,并将承担整个血戮之门中所有生命的恶念和绝望,不断在魔神的道路走下去,直至消解所有的恶和惧。
这样的背负恶念和绝望的神,便是普世价值上的魔神了。
因此,除了魔神本人,没有任何活人真的见过血戮之门内的景观,自然也没有知道如何逃离血戮之门。
“那先走几步看看吧,”慕沉见白夜也答不出什么,大概也猜到了他还没有完全修复记忆,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担忧了,他说:“在这里,阿夜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即便是我,也不能完全相信,这几日中我发现即便我与对方素不相识,他也会竭尽所能去杀了我,我确信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但是他们还是那么做了,所以我疑心,我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所以,阿夜,如果你发现我不对劲,就把我杀了,或者先甩掉我。”
白夜闻言上下打量了慕沉一番,他顿了顿道:“我记得你说过,你通过聚魂丹,把你我之间的命运绑定在了一起,我们二人同生共死,你死了,我也会死,所以我想我怕是不能应下了。”
“我当然没说错,可是阿夜,我想说的是,术法的确把我们死拘在了一处,但是前提是同生不同死,我死后,一切加注在你身上,属于我的印记都会消失 。”
“我的死亡,会是你的自由。”
慕沉沉静地说着,语气没有什么起伏,比起他之前疯魔的样子,他似乎对于有关白夜的事,释然了许多,白夜不知道这是否是一个好兆头。
在长久的,紧密的关系中,白夜也适应了许多慕沉的执着,他明白对方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就像自己当初没有放过失忆的慕浮尘一样。
如果慕沉自动放开了手,让自己去拥抱自由,那么他们这段关系还会继续下去吗?谁知道呢?
“你舍得离开我?”
白夜并没有因为慕沉的放手而慌乱,他颇有闲情雅致地揶揄问道,似乎二人是穿梭在桃花流水中,青竹徐徐摇的山野林间,而不是走在无垠尸原血海里。
“当然,”慕沉闻言顿了顿,他的确是想说肯定的答案,但他只是短暂地开了口便又顿住了,而后急转直下地说:“不。”
“不舍得。”
数千年的爱恨情仇,贪嗔痴怨,
不是短短的几句话,和一道生死可以消解的。
隐隐约约中,二人感受到了地面轻微地震动。
“但我必须放手了,白夜。”
“进入血戮之门的那些人,在魔神诞生之后都去了那里呢?”
慕沉说着,他抬头,苍白的脸看着白夜,他看着对方愈发清醒,愈发回归过去的样子,说道:“白宵行。”
“白夜,如果真的只有一个人能够活着出去。”
“我将把你的自由还给你。”
慕沉嘴上虽说着“如果”,但二人都心照不宣的知道,那是可怕而的确的真实。
“嗯。”
白夜应道。
“继续走吧,”慕沉手中提着一把长剑,那上面布满了未干或已干掉的血迹,密密麻麻地如同锈迹一样,看上去并不像明华剑,“我不知道我们该去哪里,但他们应当是要追上来了。”
慕沉说着把拉着白夜走进面前的尸山血海,血戮之门吞噬整个长歌桥和白氏府邸,原本是该有些结构地貌的,但大多都被堆起的尸体给掩盖了。
“这些,都是这七天里面死去的吗?”
白夜看着路上那些已经渐渐与大地长桥融在一起,不断消融,腐烂的尸体,他问道:“这么多人,都死了吗?”
“是,应该都是死人。”
“这都是你杀的?”
“有些是。”
“有些是?”
“嗯,他们有的被其他人杀了,有的是绝望自杀的,我记得第一天的时候,死的人最多,很多是被踩踏致死的,或者人群太过密集,窒息而亡。”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记得当时我也在人群里。”
“戒指。”
白夜闻言下意识看了眼手上的那枚戒指,它已然黯淡了些许。
“靠着它找到了混在人群中的你,当时你双眼紧闭,什么也听不到,所以我就强行把你绑了。”
“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我看到很多人的尸体,平铺在地上,然后在两天之内化为血水,身边的所有人都更加疯魔起来,死了很多人,我也杀了几个。”
“然后尸山血海就这样堆了起来,或许,下一刻,下一秒,下一个时辰,他们都会无声地化水流去,我本来以为,你再也醒不来了,但还好你还是醒了,而且看起来比我清醒的多。”
一长串的陈述性的话说了出来,只言片语中慕沉描绘了一个地狱,一个白夜曾亲身经历过甚至长达一百年的地狱,慕沉叹了口气,他终于用熟悉的温柔语气说:
“阿夜。”
“幸好你还活着。”
慕沉对白夜是极少有如此冷静冷漠的,白夜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被折磨到麻木,还是需要通过这样的冷漠来保持理智。
痛的吼叫声此起彼伏地回响着,在这无边的一界游荡,如游魂饿鬼,皮肉被撕裂的呲啦闷响,蠕动着,窸窸窣窣,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哒哒哒,蚁群追赶着。
“我们能去哪里?”
白夜不知道自己问了第几遍了。
“不知道。”
慕沉机械地答着,他攥着白夜的那只手更紧了。
或许,会去一个死无葬身之地。
又或许,会……不,这里不会有人真正活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