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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76.人难逃一死,妖难逃一劫(1)

许久了,八百年了,

白夜坠落了那么多次,都没有人能接住他。

而如今他被接住了,慕沉接住他了。

只见嫩绿的枝桠拔地而起,将白夜托了起来,也让慕沉一手捞住了即将坠落的白夜。慕沉一只手死死地揽着白夜,不让他再有一丝一毫可以轻生的迹象。

两个人简直如一架巨大的风筝和一根细小的渔线,在空中摇摇晃晃,几近坠落。

在慕沉的怀抱里,白夜感受着慕沉狂躁的心跳,暴起的青筋以及一股似有似无的后怕,一股湿润的感觉侵袭了他的脸庞,洗去了表面的尘埃,洗练了一颗凌乱不堪的心。

是泪。

慕沉哭了。

风声狂乱着,心声如是。

白夜只听得到慕沉嘴边的絮絮叨叨:

“白宵行,你刚刚为什么要松手,我看到了。”

“你为什么会想死呢,你可是白少主……”

“不要死…”

白夜紧紧地抓着慕沉宽阔的脊背,头埋在慕沉的胸前,没有回答,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回答,答应对方,可是自己真的做得到吗?如果是拒绝,那如果一次拒绝,就彻底推开了对方,又能承担离开的代价吗?

所以沉默,或许是最好的答案。

而慕沉也沉默地接受了他的无言,一如先前许多次,接受他口嫌体直的样子一样。

不多时,众人终是到了六界门。

慕沉和白夜刚落地,便被其他人围了起来,先一步说话的是萧澈:

“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慢?我看他们早早就到了,磨叽什么呢?”

一通不挠不痒的指责落下,白夜虚虚地抬起头,看见了萧澈通红的眼睛,以及他一手搀扶着的慕雨,“抱歉,是我的失误”,白夜终于服软道。

而少见对方服软的萧澈闻言,鼻尖又是一耸,眉头似有似无的皱起又松开,眼里湿润的泪花,不知是为谁伤心。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又看了惨兮兮的慕雨一眼,说道:“罢了,我们快走吧,这玄机境不太平。”

“再不走,怕是要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萧澈说的话,此话刚出,众人脚下的地面,便又开始转动起来,就像一轮罗盘上的指针,由于方向的紊乱,变得乱七八糟,东倒西歪。

“我们走吧。”

慕沉的眼睛仍在流血,他狼狈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渍,用健全的另一只眼,盯着身旁的白夜。

白夜答:“嗯。”

见众人安全落地,应星扫视了一眼,大概清点下人数后,便向众人随意拱手行了一礼,他淡然道:“楚乱潮说一定要我把他的师弟送出去,所以我把你们所有人都放走了。”

“今天之事,还请尔等缄口不言。”

“若有人问起,就只答玄机境没了。”

应星说着,也不在乎众人是否听清楚,他双手做法,薄唇吐出咒语来:

“天地昭昭,日月无限。”

“本尊应星,送尔等最后一程。”

清冷的话音落下,雪白的衣袂翻飞飘起,像是片片薄雪淋在身上,只见地面上明黄色的阵法熠熠生辉,所有人都像是一枚骰子一般,置入了一个漩涡里。

白夜只觉晃荡,脑袋又一次东倒西歪起来,眼前先是一片黑色和红色的乱流,最后是一抹照射天地的白色,整个身体都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洞。

与此同时一张又一张明黄色的符箓被贴在一个又一个人的额头上,以及嘴巴上,在它们触及皮肤的那一刻,化成血色,随风滚落下去。

坠落,恍惚,下沉,晕眩。

最后,白夜的眼前终于有了颜色,他回到了混世境金城,白氏府邸,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华洛和涂山枫。

突然明亮起来的天色,先是晃了白夜一眼,刺得他眼睛发疼,然后瞳孔紧缩几分,又渐渐适应起来。

终于确保安全的舒适感还未完全爬上心头,五脏六腑的疼痛便又再度传来,喉管里腥臭的液体如潮涌至,逼得白夜立刻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吐血,

当然,与白夜一同受到荧惑震慑的华洛,也不得幸免,她清醒过后,看着自己近乎断裂的左手,也是发出了一声呜咽,而唯一没有受到重伤的涂山枫,见状也是迅速进府去寻了大府医。

府医为二人诊治时,问他们是因何所伤,白夜一开始还记得那一番惨淡的遭遇,但他想说出口,却发现根本说不出字,而就是这短暂的失语,白夜脑海里对于两仪宫,对于荧惑、凝夜烛、那一众,对于那一天的遭遇的印象,便越来越模糊,直至消解。

白夜思忖着,玄机境的画面就在他的眼前变模糊了起来,他只记得自己在两仪宫上了两个月的课,只记得自己常常被抽背习题,跟萧澈吵了架,慕沉安慰了他,然后……他就重伤了,然后他[莫名其妙]想要轻生,慕沉阻止了他,最后,他被送回到了金城。

所以白夜只能回大夫:“应该是我不小心摔倒的?”

大夫:“?”

大夫:你的意思是说,你随便摔了一跤把自己摔的五脏六腑俱碎是吗?不愧同辈第二个半神,金城白氏第三十一代传人,摔跤就是不一样哈。

大夫去问伤势较好的华洛,华洛回答的也是一句:“或许是本殿出门散步,摔了一跤的缘故吧?”

大夫:“?”

大夫:彳亍,算你们厉害。

如果摔一跤就能摔成这个样子的话,那还修什么仙?成什么魔啊?都去作瓷器好了。

见自己问不出原因,大夫也不再犹豫,着力诊治起来,反正他作为金城白氏的府医,什么病没见过?

与此同时,玄机境内。

电闪雷鸣间,应星已经站在了两仪宫门前。

只见他身姿颀长,宛如白鹤,白衣飘渺,似云中仙。

他推开门,跟着摇晃的天地,找到了被困的荧惑。

此时的荧惑已经被南芨吞噬的不成样子,最靠近应星的头上的眼睛,在看到对方时明亮了一瞬。

祂庞大的神躯,已经趋于透明。应星明白,荧惑活不久了,在祂彻底消散之后,祂的神躯将与这四分五裂的玄机境,连同那恨海无垠的血海,为死去的“命”陪葬。

或者说追随,

就像孩子追逐母亲,渴求母亲的爱一样,这是一种自然规律。

当初魔神无序利用十魂九转鼎和六界门,发动了第一次天裂,招来了天外的灾厄,污染了整个世界的根基,大大削弱了真神三位的纯洁性和权威性,几乎是要将整个六界都彻底崩坏重塑。

就在那场浩劫中,命神——母神残留的意志,已然受到了污染,祂知晓自己活不长久,便用自己的死,亲自消解了无序的命格,并且在祂死后,祂的骨肉化为了血水,滋养,又腐蚀着所有卜者们,祂的骨骼化为了两大神器,耗尽自己全身所有的价值,托举着整座玄机境的繁荣。

是啊,真神的强大足以托举起整个世界的运行,

而真神的脆弱足以摧整个世界的发展。

应星就是诞生在繁荣时代末尾的人。

他见过当年卜者擅言命运的疯狂,也见过他们因肆意干涉因果,而遭反噬成为干尸腐物。

见过许多人自命不凡、意图掌握命运的不自量力,也见过他们因[骄傲]流血牺牲,而一步错,步步错。

“师父,徒儿来见您了,”应星看着已经虚弱无比的荧惑,叹了口气道:“我听了楚霑的话,把所有人都放出去了,您不必再去找那个无命之人了。”

荧惑听到应星的声音,先是一愣,还没来得及让他赶紧去追南芨和白夜他们,这被对方一通消极拒绝的话给触怒了。

祂开口问,声线不男不女:

“应星,汝难道是要背弃吾。”

“背弃母神不成?”

应星闻言敛眉低垂,他看着脚下摇晃的大地,看着似有似无的血脉一样的纹路,他又叹了口气,老了千岁一样地说:

“师父,祂已经死了。”

命运已经死去多年,即便是真心追随,可追随一个虚无虚妄的东西,又该去向何处呢?

“此界将烬。”

“师父,一位神君是无法托起一整个毁灭的世界的。”

“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快走吧,逃离这里,逃离命运,或许还能活着。”

应星说着便向荧惑走了几步,他张开手,想要托住对方渐趋透明的身体,他说出了一个荧惑不愿承认的事实:“珍宝阁阁主死了,她的的确确地死了。”

“当时那家伙想要夺舍代替我,阁主救了我,用她的命换了我的命,那家伙以为他成功杀了我,却没想到我并没有死,反而是来了这里。”

“阁主都能这样随意的死亡,那我们呢?”

“师父,我想我们的命也足够的脆弱。”

“所以我们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满地狼藉,全是尸体的地狱。”

“够了!我说够了!”

荧惑显然没有接受应星的说法,祂带着一种愤恨看着应星,祂说:

“应星,吾当初培养汝,就是为了让汝能够在吾死后继任神位,续玄机境的命,而不是让你区区一个半神,对本尊高谈阔论的!”

“汝以为吾不知吗?”

“吾活了上千上万年,什么道理不懂?”

“汝放走了他们,放过了[无命之人],就没有想过,届时魔神再现,六界众生又该如何自处?命运消失,命界坍塌,世界又该如何运转?”

“汝思忖了几分?”

“汝当真承担得起那滔天的罪业吗?”

“不,汝不能。”

的确,荧惑所言非虚。

假如命运真的死亡,假如白夜未来一定能成为魔神,假如今日放过了白夜,未来就会招致无序的卷土重来,应星能承担这个后果吗?当然不能。

可是,命运已经死去多年了,

上千年上万年的空白中,世界当真就坍塌了吗?

或者说,命运真的死去了吗?

而且即便没有了白夜,也会有黑夜,宋夜,赵夜等等各式各样的夜来做无序的容器,只不过白夜是最趁手的那一件而已。

更何况即便魔神死了,六界中的罪恶、恶魔就真的消失了吗?

应星如是想着。

他抬头望向面前的荧惑,琉璃眼里是悲哀,他说:

“师父,起起伏伏,是无可避免的。”

“即便没有那人(白夜),魔神也不会彻底消失。”

“血戮之门也不会永远关闭。”

只要这世间有杀戮,有罪恶,有残忍,有痛苦,血戮之门就一定会开启,魔神也终诞于世,这无关身份,无关种族,无关性别。

即便灾难和痛苦只存在这世间一瞬,那万千生灵痛苦的一瞬便会交织在一起,垒成沉重的罪业,孕出新生的魔种、魔神。

这是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无可改变。

最后应星究竟去了哪里,没有人会知道,因为自那天之后,再也没有外界人进入玄机境了。

在此大乱的短短几年后,

平水617年,玄机境确定覆灭。

同时,在玄机境大乱的同年,

六界发生了件大事,

南海鲛人族,被围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