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叙是在下了早上第一节课后被周成银领进班的，那会儿颜一正数着周成银给她的卷子。
预想中的两人对视，默契相视一笑并没有出现。
边叙站在讲台上看向那颗低着头数卷子的脑袋，很是失望的叹了口气。
但谁知，就在下一秒。
“哐当“一声，不知道是谁的桌子遭了殃，只听一阵呯砰哗啦，满桌子的书和笔就在地上铺了条通天大道出来。
“徐子漾!你给老娘死吧!“
接着壮士怒从天来，哗的怒吼一声，只余满室猖狂小儿讨饶声。
颜一也在这个时候姗姗抬头，不过她倒是没有去看猖狂小儿，倒像是有所预料的直接看向了讲台。
该说不说，默契这种东西，说不出来，也抓不着，可偏偏在某些人之间，只需轻飘飘一眼，便能牵起万千缘分。
第三次。
第三次了。
一抬头就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睛里，颜一迟缓地想，或许上天所谓的有缘就是这样，明明都有更加吸引人的事在发生，明明都没有互相提前打招呼。
可偏偏——
她朝对方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可偏偏，就是有人愿意第一时间将目光放在你身上，奇怪吗？好像也不奇怪，因为昨天的酒席上，他们还加了微信。
那不奇怪吗？也奇怪吧，毕竟这是他们互道姓名后相处的第二天。
收了笑，就要移开眼时，却又见站在讲台上的边叙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很轻的，动作幅度很小的朝她晃了一下。
好吧，颜一放下手上的卷子，在心里对自己说，一秒，最后再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一秒就好。
“……周老师早上好!“
八班同学兴致昂扬地目睹了一场拳击赛后，堪称动物园刚开饭的动物一样，一个二个都精神得不得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身高其貌不扬，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人群的周成银终于被人发现，好几个都收到了他的死亡凝视。
但依旧有勇于为人民奉献自我，兢兢业业担当起八班侦查员的同学高声报信。
这一嗓子下来，人群瞬间作鸟群散去。
“江于安，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吼什么吗？还周老师早上好，我看我根本好不了一点，你这个娃娃不要给我哇哇叫，麻溜的站后面，今天我的课你就给我站着上了“
他背着手转过身，附加一句恶魔低语般的警告，“还有，既然你这么喜欢早上好，那就每节课，每个老师来上课你都给我说一句老师早上好“
“记住，一定要跟刚刚的音量一样大，班长你给我负责监督“
班长推了推眼镜，只得应下。
“报告老师！“
可也就是一秒没看住的事，江于安又吭声了。
周成银看他，“娃娃，你说“
“下午也要说早上好吗？“
全班哄然大笑。
周成银:“……“
他笑眯眯地说，“要是你说的话，下周就去办公室里问好“
蠢蠢欲动的皮终于按下，江于安在同伴你一声没事兄弟，我一句可以呀兄弟的吆喝中熄灭火焰，老老实实拎着书站到了后排。
而两位民间拳击选手则是一左一右当上了左右护法，当然，右护法，也就是反方面培养出民间拳王的徐子漾此外还荣获一千字检讨殊荣。
一一解决完后，周成银终于开始处理正事。
“边叙，也是省实验一道转到附中，记名在我们班借读的同学，当然了，我也说了，但凡是进了我们八班，大家就都是一个集体的，大家好好相处才是正道，娃娃们，你们说是吧?“
憋笑破功的同学很快接收到来自讲台上的死亡之眼，当即老实下来。
于是粘贴复制，高一阵低一阵的掌声又在班里响起。
颜一还是倚着墙散漫地拍手，些许散乱的碎发垂下来，遮了她的眉眼，看上去有些冷淡和心不在焉的。
看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鹿鄄怕她没仔细看，只记得自己刚才竖起的大拇指，急得在旁边扯她的袖子，“不是大拇指，我说吧“
颜一回了下神，装模作样地撑着下巴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在鹿鄄紧张，迫切的眼神里点了下头。
“边叙“
“还挺好“
她懒懒扯着唇道。
鹿鄄点头，点到一半又迟疑了一下，应该说得没错吧。
八班原班人马一共三十八个，教室里的桌椅就是按照这个数摆的，但接二转来了两个竞赛生，可能以后还会有。
周成银大手一挥，让人往教室里又抬了四张桌子，重新微调了下座位，一共四组，摆得都整整齐齐的。
颜一和鹿鄄本来是最后一桌，但这一摆，又成了倒数第二桌，不过她们俩身后依旧没人坐。
竞赛生毕竟不是跟她们一个教室上课，摆个桌子也只是给早自习和晚自习用，所以给俩转校生配一桌，赶到靠窗那组的后面去了。
老老实实上完物理课，转头接着的又是两节数学课，八班的学生们一个比一个还能嚎，一会说要抗议不能总是两节起步的连堂，不然脑汁都该榨干了，一会儿又说他们这么努力，中午吃饭时就应该让他们先吃才对。
起义起义又不敢 ，一群人就搁周成银眼皮底下嚎，把人家一个笑眯眯的小老头都给嚎跑了。
特逗。
颜一拿着杯子靠在椅子上笑。
不过笑不过三秒，她就乐极生悲。
"颜一"
转过头，她在看见简衫手上拎着的大字典时，瞳孔一缩。
"你这是?"
"砰"的一声，大字典稳稳落在她桌子上。
颜一傻眼了，"我，你?"
简衫还是那副毫无波澜的平静模样，一板一眼地说，"小……迟琳说上次你过生日忘记带礼物，这次麻烦我给你补上"
"那这个?"颜一手指了指桌上又大又厚的汉语词典，问，"该不会是你给我选的礼物吧?"
她要有点绷不住了。
还好，还好简衫摇头了，"不是，这是迟琳亲自选的，说你一定会喜欢，让我务必送到你手里"
"……"
颜一正了正色，站起身抱起大词典放好，点头，"没错，迟琳说得没错，我的确很喜欢这个生日礼物，麻烦你帮我向她说声谢谢"
简衫点头，一脸果然如此，"好的，我会送达的"
像个毫无感情的机器人，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堆快要在沉默里风干的人互相面面相觑。
目睹一切的边叙:"……"
亲眼看见颜一二重奏变脸的鹿鄄震惊:"……你刚刚是绝望了吧，颜一！"
颜一看她一眼，"怎么可能，我很喜欢，谢谢"
鹿鄄:"……"
捂头往外跑，"天呐天呐，颜一疯了！"
颜一:"……"
伸手想挽回，"不是，你先听我说完——"
看了这么一场戏，边叙忍不住笑出声，"你朋友们，嗯，都很有趣"
颜一:"……"
"在说冷笑话吗？"
边叙摇头，自顾自地坐在了没有人的椅子上，"我说真的"
"还有，颜一，比起我现在的位置，我更想坐在这里"
颜一眼皮也不眨，"首先我不是老师，其次，边叙，你知道吗，只有有了距离才能产生美，这句话不管对什么都很有用，你说对吧"
"不——"
边叙撑着下巴看她，摇头，果断打断，"不不不，颜一，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
"我觉得只有距离近了，我们的思想才能靠近，而这，才是我认为的产生美的前提。"
他再次重复，"我真的很想坐在这里"
颜一没辙，索性敷衍说，"这个不归我管，你刚刚也看到了吧，我们班，周老师才是这个"
她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所以你同意了，只要周老师同意我坐在这里，我就可以坐在这里对吧"
他简直太能抓漏洞，也太能抓到她话里的软弱。
像个无孔不入的混蛋。
颜一抬眼看他，不说话。
边叙收了撑着下巴的手，搁在腿上，坐姿开始变得乖巧起来，肩膀的弧度微微软下去，一双盛着笑意的眸子垂下，细长的睫毛也跟着软下去。
明明很大只，明明是该冷漠的，可此刻收敛四肢，故作软弱，小心扮演让自己处在一个弱势的位置，镜头里。
颜一动了下眼皮。
"如果你愿意这么想的，那就是这个意思"
垂着的眸子瞬间死灰复燃，眼皮上的朱砂痣太艳，哦不对，看着那双扑腾跳跃的眼睛，颜一后知后觉地想，原来是边叙的皮肤太白，所以才会让他觉得那颗痣太艳。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
边叙得了好还要得寸进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糖来，宽厚的掌心里，裹着各色糖纸的方块躺得太安详，又在玻璃里折射过来的光斑照射下熠熠生辉。
像极了某人此刻的心情。
"别看包装不一样，但其实都是橙子味的"边叙耸了下肩，眼尾稍动，那张脸实在太标志，随意一个动作都能让人品出点少年恣意出来。
"其实你喜欢橙子味的东西对吧?"
他堪称笃定的问。
颜一笑了声，从他手心里捡了颗糖，糖衣是蓝色的，硬块入口的瞬间，飙满的橙子味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酸甜回味，汁水鲜活，实在上佳。
咬着糖块，她含糊地问，"为什么?"
边叙看她一眼，不以为然地挑了下眉，"因为我喜欢观察"
昨天的酒席上，她吃了三个橙子味的小蛋糕，喝了两杯加冰的橙子水。
颜一一把将他手心里的糖全都抢走了，土匪似的全揣兜里了，"你猜错了，我其实并不喜欢"
边叙的脸一下子呆住，像是有点震惊。
就是不知道他是震惊她土匪似的作风，还是震惊她说自己猜错了这件事。
"是不是有点过分?"
颜一看他那张冷峻的脸上露出点不和人设的呆，自省似的说了句。
"喏，那这颗给你"
想了想，她最终摸出一颗糖，重新放进他手心里。
"除了喜欢可以被观察之外，习惯也可以被观察"
不过，最后她还是补了这么一句。
"还有，你可以猜猜这颗糖是什么味道的?"
说着，示意他看自己掌心里，与他给的包装截然不同的糖块。
边叙看过去，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开口，"薄荷味?"
那毕竟是绿色的包装。
好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放下撑着下巴的手，探头去看，却无意撞进一双幽幽泛冷的眸子里。
颜一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边叙"她喊。
"我允许你靠近我的前提是，"顿了顿，颜一继续，"证明到底是距离远一点产生美还是距离近一点产生美"
"这个应该符合你的想象，你应该知道"
这是我给你的通行证，如果有一天你不小心把它弄丢，我会剥夺你靠近我的机会；相反的，如果有一天你能向我证明近距离产生美的话，那我想，我给你的将远不止靠近这么简单。
边叙圈着手点头，知道她的潜台词，默默的沉思下去。
他说了，颜一这个人所展现出来的东西，往往比她放在明面上的要多，但今天或许又要再加一句，如果她愿意让你了解追查下去的话，或许，不，应该说是一定，她一定会给你些很重要的东西。
所以，这段话在他看来，不仅仅是颜一坦诚布公对他感兴趣的宣示，更像是，更像是一种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的自我警告。
想到这里，边叙整个人都一震，心脏像是在这个瞬间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呼吸困难，跳动浮躁。
可——
他坦然一笑，却甘之如饴。
"谢谢你的允许"
他握紧了手心里的糖，十分绅士地道谢。
盯了他三秒，颜一转过身，"要搬的话大课间再搬，别吵着别的同学睡觉"
边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后脑勺看，后知后觉品出层恼羞成怒的意思。
没忍住又笑了出声。
太好。
太妙。
他们之间，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站起身，他很轻地道了声，"遵命，长官"
——
下午有节难得的体育课，体育老师对于这群一上体育课就跟出栏了的学生们没什么特别大的期望，就三个要求。
一:不许提前离开操场去教室里刷抖音
二:不许去办公室抢老师的椅子
三:不许损坏教学工具，比如篮球，比如足球，再比如羽毛球。
以上三条都是八班学生的战绩，高一那会儿能在整个年级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传唱的那种。
说完要求，老师象征性地让学生跑了两圈，手一挥，就让大家自己去玩了。
颜一本来是想背会儿单词的，她最近默写单词的情况有些糟糕，已经进了英语老师的学业拯救红线名单，但小甘才刚摸出来就被鹿鄄一把抢走。
"什么课就该上什么课的内容"
鹿鄄将她的小甘占为己有，指着远处的篮球场说，"但是我今天又给你占了一卦，卦象显示你今天跟数学有缘，恰好，周时和江于安他们今天跟十五班有场篮球比赛，我压了他们五十块钱，咱两过去，你帮我算算他们能赢的概率有多少，要是赢了的话，我高低给你买瓶宝矿力"
"你说咋样啊，姐"
这明摆着就是要拉着她去了，还装模作样地找一堆理由。
颜一曲着手指敲她头，"学校不让聚众赌博，你这样的，扫黑的时候第一个被抓，知道不?"
鹿鄄朝她呲牙，捂着耳朵不想听，"我那是被周时这厮骗的!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啊"
颜一想开口问她为什么被骗，是怎么被骗的，应该写个流程出来当例子贴班上做反例才对。
结果下一秒就被扯着跑了。
"别说了别说了，姐，他们都快开始了，你就当是为了那瓶宝矿力，让我一次行不行!"
颜一:"……"
还真不是为了那瓶宝矿力。
不过显然鹿鄄已经不打算听了。
一路被扯着跑到篮球场，正正好赶上了吹哨时间，于是两个班的运动员们捋袖子的捋袖子，丢外套的丢外套，七七八八的东西全往看台上丢。
颜一扯着鹿鄄后退一步，免得被横空飞来的，不知道刚在谁身上享过福的衣服砸中。
"我靠，怎么还有边叙的事啊!"
鹿鄄狂扯她的袖子，快要化成小鸡飞天，呜呜叫，"姐，你知道边叙这人水平咋样吗？哎，怎么办呐，我怎么能把五十块的巨额花在周时那个二百五身上，这跟把钱丢地上有什么区别"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钱，我的钱，我的钱啊，可怎么办啊"
被她嚎得头晕眼花的颜一唰一下捂住她的嘴，"安静点"
又看了眼在人群里穿插扣球的边叙，很轻地眯了下眼。
"放心，边叙他不可能让你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