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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米白居家服

安可的信息进来的时候,林穗刚把头发擦到半干,靠在窗边。

时间是晚上九点一刻。相亲早结束了,中巴早收了班,晚饭的碗也早洗完摞回了碗架。她身上是那套米白家居服,袖口和裤脚都松,洗过太多回,棉布软得有点挂不住形,领口洗出了一小圈起毛的边。头发没吹,用一条旧毛巾拢着,发梢还一滴一滴往领口洇,洇出三个深色的小点,她没管。窗台是水泥的,九十年代那种老窗台,外沿比里沿低半公分,胳膊肘搁上去,凉气顺着小臂慢慢爬上来。

岙松镇的夜比市里落得实。

市里那个点,龙溪大道还亮着一排路灯,六楼朝北的窗子外头总有车,隔一阵过一辆,光在天花板上扫一道就走了。镇上不一样。老街那头最后一盏门灯灭了以后,黑就整块整块地压下来,不是暗,是沉。远处县道上偶尔一辆货车,声音先到,灯后到,等灯也过去了,四下里剩的全是虫子叫。桂花谢干净了,碎金被扫街的人归到墙根,堆成细细一道,白天踩上去还有一点甜,这会儿被露气一压,只剩一点闷闷的、像放久了的糖水味。

她其实挺喜欢这个窗台。

初高中那六年,这间屋子的窗台归她用。晚自习回来,母亲在食堂帮完工带回来的馒头搁在窗台一角,用碗扣着,她坐在这儿一边啃一边背单词,背不进去就看黑。后来去市里念大学,再后来在龙溪大道东段上班,回来越少,窗台倒一直是原样:水泥面上那道她小时候用圆规划的印子还在,靠左一小块被晒得发白,右边靠墙的地方有半个浅浅的杯底圈,是有一年暑假她搁玻璃杯留下的。母亲擦屋子从不挪这上头的东西,擦完照原样摆回去,连那道圆规印都绕着擦。

今晚母亲也问了。

晚饭是三菜一汤,比中午多了一碟桂花糕。父亲从园区看仓库回来,腰不碍事,照样多盛半碗饭,吃到一半说了句"县道口那段在修,明早我送你",母亲接过去:"坐九点二十那趟就行,别耽误人家上班。"然后就到了那一句,问得很随便,夹在收碗和擦桌子中间:

"怎么样?"

"人挺稳的。"林穗说。

"周老师讲的就是稳。"母亲把桂花糕倒进铁盒,铁盒盖子"咔"一声扣严,"一米七九,不抽烟,市里下属单位,县城两间店面收租。她做了三十多年媒,说稳就是稳。"

"嗯。"

"觉得话多不多?"

"不多。"

"不多好,"母亲说,"你爸话也不多。"

父亲在旁边"嗯"了一声,算是认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追,没盘,没像周老师那样把两边的地方再报一遍。林穗洗了碗,洗了头,洗了澡,换上米白家居服,把毛巾拢在头上,走到窗边站着。从头到尾,家里没人提"喜不喜欢",也没人提"下回见不见"。镇上人把事情摆到明处,可摆到"人挺稳的"这一格,就算摆到位了,后面留白,谁也不催。

许先生确实稳。

两点半那声风铃之后,他在靠窗那张桌坐了大概一个半钟头。周老师先说了几句场面话,母亲去柜台添了回水,瓜子碟推过来又推过去。他坐得端正,不靠椅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纸袋一直搁在椅边没打开,直到临走才想起来,说是县城姑姑给带的桂花糕,顺手分了一盒给母亲,母亲推了两下收了,回头还跟林穗念了一句"你看,人家心里有数"。

菜单是茶室那种塑封的一页,他接过来先递给她:"你看看想喝什么。"

不是替她报名字,也不是问一句"你不忌口吧"就替她合上。是整页递过来,手指在纸边让开一小截,等她自己看。林穗低头把那页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点了杯最普通的花茶,他才抬手跟柜台说"两杯一样的"。就这么一个动作,她端着杯子的时候心里慢了半拍——太轻了,轻到不值得记,可她就是记下了。

说话也留半拍。他问她在市里做什么,她答"跟单,阀门外贸",他点头,说"那要记很多细东西",没往下追,也没顺口接一句"以后怎样怎样"。中间有一段冷场,大概二十来秒,周老师低头嗑瓜子,母亲看窗外,他也没急着找话填,只把茶杯转了半圈,等她先开口。那二十秒里林穗听见老街有人搬板凳,铁皮腿蹭着青石板,"刺啦"一声。

告别隔了半步。

茶室门口那道门槛高,他先出去,侧身站着,手抬了一下,像是想扶,又收回去,落在门框边上,只在她跨过来的时候说了句"当心"。没碰着。从茶室到老街口那几十步,他走在靠路那一侧,中间始终空着小半臂,风把米色外套下摆吹起来,她自己按住。到路口他说"就送到这儿,路上慢点",站住了,没问"下周还见吗",也没说"我回市里了给你发消息"。

她答"好",也是"路上慢点",然后往县道口那棵苦楝树走。没回头。

不是不好。是太不一样了。

贺临从来不把菜单递过来。贺临是把二维码先递过来,两个汉字,干干净净落在她手机里,人还没怎么样,名字先进了门;贺临问一句"你忌不忌口",问完自己就报了菜名,报得那么顺,顺到她连右列那排三位数都来不及看完;贺临不留二十秒冷场,他会把整条小臂压过来,手心扣着她腕骨轻轻收一下,像确认她还在;贺临送人从不隔半步,热也不松手,雨天伞往她这边歪,自己半边肩膀湿了也不说。

一个把整页纸让给她,一个先把名字给了她。

一个临走说"路上慢点",一个临走说"你上去吧,楼梯灯得跺一下"。

都是好话。两句都妥帖,两句都没错。可前一句说完,路口就空了;后一句说完,她摸着黑上到六楼,指腹上还留着车门镀铬条那道凉,留了整整三个月。

窗台上的凉这会儿爬到手肘了。她换了个姿势,把毛巾从头上取下来搭在窗框横档上,发梢那几滴水落下去,落在水泥面上,一小圈深色,过一会儿又淡了。

手机在窗台里沿,屏朝上,震了一下。

不是母亲,不是周老师,不是那个刚隔了半步说"路上慢点"的人。屏幕亮起来,顶上跳出来一行字,备注是四个字,安可自己改的,改完还给她看过:

**柳绍容凭·安可**

底下紧跟着一条:

「林妹妹,活着吗?相完了没??」

隔了三秒,又一条:

「仙草,别不吭声,我跟我老公赌你今晚回'嗯'」

林穗看着屏幕,先笑了一下。

不是被逗笑的那种笑,是肩膀先松了半寸的那种。从两点半坐进茶室到这会儿,她整个人一直是"填到该填那一栏"的形状:背挺着,话短着,袖口顺着,橘子一瓣一瓣摆进小碟子里。这会儿窗台是凉的,家居服是软的,头发是半干的,老街最后一盏灯灭了,忽然有人隔着两个市、一个县、四十分钟中巴再加一段高速,一嗓子喊她"林妹妹",那副形状就自己散了。

她把胳膊肘往窗台上又压了压,拇指搭到输入栏,还没落字,第三条又追进来:

「陈安生说别催,说我们林妹妹相完亲要缓一缓。我说缓个屁,她缓起来能缓半年。」

半年。

指腹在屏幕玻璃上停了一下。玻璃是凉的,和水泥窗台一个温度,和三月那场雨里商场柜台的玻璃柜台也差不太多。

老街那头忽然哄了一声。

修车铺那台旧电视还没收,七点半的收官打到最后两分钟,隔着半条街、一堵墙、一地踩烂的桂花,进球的声浪漫过来,闷闷的,听不清谁赢,只听见有人在拍大腿,有人争"这球先站稳了没有"。浙BA一整季的事,从市体育馆退到县广播,退到镇文化站那张贴毛了边的赛程表,这会儿正退到老街墙根那堆碎金旁边,退成几声听不清的吵。

她没转文字,没点语音,先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

屏朝下。跟昨晚扣在六楼床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