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二十的中巴,从龙溪大道东段那个不起眼的候车亭发车。
林穗坐在靠窗第三排,保温袋搁在膝上,里头是那包荠菜馄饨,袋口扎得紧,怕化。车出市区先走一段快速路,两边是新起的楼盘和还没拆完的围挡,广告牌上印着江边那片小区的名字,她扫了一眼就把脸转回窗内。过了二十来分钟,楼矮下去,田和多起来,路面从六车道收成两车道,远处能看见一带不高的山。售票员一路没报站,到永恒县城客运北站才扬声喊了一句"县城到了,去岙松的往里走",于是车厢里有一半人没动,另一半把拎着的袋子往膝上收了收。
永恒县城是中间那一层。林穗小时候觉得它已经很大了,有步行街,有县一中,有一家营业到九点的书店,母亲带她买那件米色外套那天,还在街口给她买过一根烤肠。后来去市里上班,县城就缩成了一个换乘的地方:从市里回镇上,先到县城,再换镇巴或者沿县道走;镇上人去市里办事,也先说"上县里",再说"转市里"。周老师是县一中退休的,母亲请她做介绍人,头一句先把两边的"地方"报清楚——这是县里人做媒的老规矩,地方不对,后面什么都不用谈。
县道这一段她闭着眼都知道。左边是工业园区一排仓库,父亲就在其中一间看门,铁门上刷过两遍蓝漆;再往前是小学,食堂后墙那排窗子,母亲在里头帮了十一年工;然后是一片晒着稻谷的水泥地,一根电线杆上贴着三层小广告,最上面那层是征兵,中间是医保缴费,最下面那张被雨泡皱了,蓝底,写着"浙BA常规赛收官转播通知"。
镇口的牌子是蓝底白字:**岙松镇**。底下另有一行小字,标着"永恒县"。再往下就没了,龙溪市不写在牌子上,镇上人觉得不必——要真有人问,补一句"龙溪的"就够了。牌子旁边新装了公示栏,玻璃门擦得挺亮,里头贴着这个月的低保公示、一张禁烧秸秆的通知,还有半张没撕干净的赛程表,边角翘起来,被风掀起又落下。
父亲还是来接了。
昨晚她回的是"好,爸,我坐中巴到县道口",他一个字没多说,今早十点刚过就把电动车停在县道口那棵苦楝树底下,车把手上挂着一顶旧安全帽,看见她下车,只把后座拍了拍。她把保温袋递过去,他接了,掂了一下,问:"给你妈带的?"
"嗯,荠菜的,镇上不一定有。"
"有。"他说,"前街那家冷冻柜里有。"
她就没再接。电动车沿县道往老街走,风把米色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一点,她一手按住,一手抓着后座边上的铁架。父亲骑车很稳,不快,遇着坑会提前绕半圈。一路上他只又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你妈早上六点就起来了",一句是"腰不碍事,别听她讲"。到家门口,他把车支好,拎着保温袋先进屋,没提相亲,也没问"紧张不紧张"。
屋里还是她高中那间的样子。
床靠窗,床单是老式的浅格子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一点起毛;书桌没换,玻璃板底下压着她初三那张三好学生奖状,塑封起了几个小气泡,压在正中间,旁边是两张一寸照,照片里的人抿着嘴,刘海剪得太齐。书架上还剩几本旧教辅,书脊朝外排得笔直,母亲每隔一阵会拿抹布擦一遍,擦完仍旧按原来的次序放回去。林穗每次回来睡这间,都有一点住回一个比自己小的自己里的感觉:屋子没长,人长了,进门得先低一下头,连坐到桌前都会不自觉把背挺直。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先上下看她一遍。
"米色穿对了,"她说,"我讲吧,黑的显瘦是显瘦,不喜庆。"
"嗯。"
"头发扎低点好,刚才那绺翘着。"
"好。"
"周老师八点半就打电话来了,说男孩子十点从市里动身,先到县城他姑姑那儿坐一坐,两点半准到。"母亲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橘子盘往她跟前推,"一米七九,市里下属单位,不抽烟,家里在县城有两间店面,租出去的,收租稳当。周老师讲,人家先把地方报清楚:男方龙溪市本地,工作在市里;女方岙松镇人,如今也在市里做工——那倒不算远,一个市里。"
林穗正低头剥橘子,指腹在橘皮上顿了一下。
那个"也"字。
母亲说得很自然,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人家在市里,你也在市里,那就不算远。可她听见的却是另一层——市里是男孩子十点动身出发的地方,是周老师要专门报清楚的一栏;而她那个"市里",是六楼没电梯、朝北晾不干衣服、租房押一付三,是"做工",是周末坐中巴回来的这一趟。同一个词,被两张嘴说出来,中间隔着四十分钟、一个县城、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她把橘瓣掰开,一瓣一瓣摆在小碟子里,没接话。
母亲在她对面坐下,剥了半个橘子,忽然说:
"你以前也没带过谁回来,我们当你是闷。"
屋里安静了两秒。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滴了一下,又滴了一下。
林穗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里带一点酸,籽咬破了,微微发苦。她"嗯"了一声,说:"我上班忙。"
母亲就顺着这句往下讲:忙也要顾着点自己,市里一个人我们不放心,镇上跟你同岁的谁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差不多就行,别挑,人稳比什么都强;周老师做了三十多年媒,眼睛毒,她说稳就是稳。林穗一句句"嗯""好""知道了",答得跟微信上一模一样。她没觉得委屈,也没觉得被逼,反倒有一点很轻的愧:家里把那半年完完整整地空着,当成女儿闷、女儿乖、女儿只知道上班,她也没去纠正。不是怕骂。是不知道该用哪个词开头——"谈过"太重,"有过一个人"太轻,真要讲,得从三月那场雨讲起,讲到遮瑕膏、讲到窗帘缝里挪过三回的路灯光、讲到"我配不上你",讲完母亲大概会先愣住,再小心翼翼问一句"那他人对你好不好"。
那一问她至今答不上来。
人对她好。好得没什么可挑剔的。
午饭母亲做了三菜一汤,父亲多盛了半碗饭,吃到一半起身去园区看仓库,出门前只说了一句"我两点前回来"。林穗要帮忙洗碗,母亲把她推出来:"去换换衣服,别沾水,袖口弄湿了不好看。"她回房把米色外套的袖口顺了顺,从抽屉里拿出那叠没用过的明信片看了一眼——绒布小袋还在最底下压着,没带,也不该带。带出来就得解释,解释了就得命名,命名了她就得回答"我们算什么"。她把抽屉推回去,涩了一下才合上。
一点四十,母女俩沿老街往茶室走。
桂花谢得差不多了,青石板缝里积着一层踩烂的碎金,扫街的人没扫净,鞋底带过去有很淡的一点甜,被县道上过来的柴油味一冲就散了。镇文化站门口那张赛程表果然贴毛了边,两个老头站在底下争昨晚那球该不该判,一个说"先站稳了",一个说"脚步根本没站稳",争到一半又一起笑起来。斜对面修车铺已经把那台旧电视搬出门槛,屏幕朝街,插线板从屋里拉出来,老板拿抹布擦了擦屏,说今晚七点半市体育馆,收官,谁都别跟我抢前排。茶室玻璃门上还贴着一张海报,边角翘着:**龙溪市队·浙BA常规赛收官今晚 19:30 市体育馆**。
林穗从海报底下走过去,脚步慢了半拍。
昨晚沃尔玛调料区那两个穿深蓝训练外套的人,这会儿大概也在这条街的某一头,拎着排骨,把手机集锦往回拖三秒,重新看那一球。一省的事缩成三个字,从市体育馆落到县广播,落到镇文化站的公示栏,落到修车铺门口一台擦干净的旧电视,最后落到她这个连一共几个市在打都数不全的人脚边。她站得这么近,站了二十六年,还是没坐下来看过一整场。
茶室新换了木招牌,字是请县里写字的人描的,母亲上礼拜拍过照片发给她。里头不大,四张桌,靠窗那张已经摆了三杯茶。周老师先到了,银灰短发,起身拉她的手,说"长这么高了,我教过你姐那届的",又笑着补一句"地方都报清楚了,两边都在龙溪,不算远"。母亲去点单,要了一碟瓜子一碟桂花糕,回来在林穗旁边坐下,手在桌下轻轻压了压她的膝盖。
两点二十。
男方还没到。林穗起身去后头洗手间,对着镜子把米色外套的领子翻正,头发按母亲说的往下拢了拢。镜子边上有一小块水渍,她拿纸巾擦掉,擦完忽然想起,有一年夏天她为见一个人,在六楼那间朝北的屋子里换过四件衣服:第一件领子太高,第二件颜色太闷,第三件穿上发现后背会出汗印,第四件是件最普通的圆领,她对着这面差不多大小的镜子站了很久,最后还是穿了第一件出门。那天他车停在香樟底下,没按喇叭,她下楼时楼梯灯跺亮了一层,走到四楼又跺了一层。
镜子里的自己把碎发别到耳后。米色确实比黑的喜庆,母亲没说错。
她回到靠窗那桌,刚坐下,门口风铃响了一声。
不是风。玻璃门被从外头推开,进来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深蓝外套,手里拎着一只纸袋,先朝柜台点了下头,再朝周老师欠了欠身:"周老师,路上堵了一下,没迟到吧。"
"刚好两点半,刚好。"周老师笑起来,抬手往这边一引,"来,坐。这是林穗。"
母亲站起来了,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鞋尖。
年轻人把纸袋放到椅边,拉开椅子坐下,抬眼看她,笑了一下,说:
"林穗是吧,我听周老师提过。"
就这一句。
林穗点头,嘴里的"嗯"还没出去,心里先有个很旧的、不属于这间茶室的声音,替她应了另外两个字。那两个字她叫过无数遍,在凌晨两点、三点,在窗帘缝里的光挪过一寸又一寸之后,在他说"再叫一遍"的时候。
她把茶杯端起来,米色袖口露出一截。窗外老街上,修车铺那台旧电视被人拧亮了,雪花闪了两下,稳住,有人搬了条小板凳坐到最前排。
今晚七点半,市体育馆,浙BA收官。
而这里,是两点半,岙松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