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选修课《西方哲学智慧》的教室里，林摆摆正坐在座位上，面前随意摊开一本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手机藏在书页底下，屏幕上是半局没下完的象棋。
他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今天下午本来没课。哲学系的课表难得空出整个下午，他原计划是睡到自然醒，去图书馆学习一下，晚上再和棋友把那盘残局下完。计划在中午十二点零七分，被隔壁床的一声嚎叫打断了。
“呜呜呜，我完了！”
嚎叫来自他的室友，老周。一米八几的肌肉男，此刻正趴在书桌上，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纸巾，手机屏幕上亮着女朋友，哦不，现在应该是前女友的聊天记录，停在最后一句“我们……还是算了吧”上。
老周不是哲学系的。他跟林摆摆住同一间宿舍，却是两个系的人，一个哲学，一个体育，两个八竿子打不在一起的专业，所以林摆摆至今没搞懂学校当年是怎么把他们两个分到一个宿舍的，就像他至今没搞懂，老周为什么那么热衷于和女朋友在电话里卿卿我我。
下午一点五十分，林摆摆准时摸进那间能坐两百人的大阶梯教室，在中间靠墙的位置坐下。耳边仿佛还能听到老周粗犷的哭声，为了自己的清净，也为了给失恋的老周腾一个独处的时间出来，林摆摆第一次答应了老周的代课请求。回想起老周红肿的眼睛和略哑的嗓子，林摆摆盯着眼前空旷的教室，略带无奈的摇了摇头。
大学里的公共选修课通常都不受重视，所以来教室上课的人并不多，两百人的教室里，连一半都没坐满。
上课铃响。讲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老师，对讲台下面寥寥无几的学生并不在意，只是抬手扶了扶眼镜，打开投影仪，漫不经心道：“本节课我们先来点个名。”
哗---
台下瞬间乱糟糟的，有拿起手机赶忙发消息叫同学来上课的，有在和旁边的人说幸好今天来了....林摆摆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表示自己会帮他答道，收到了一个干杯的表情包，这回复消息的速度估计是还在挽回女朋友，林摆摆没回消息，这是顺手点开象棋小游戏，这个时候台上的点名已经过了一半了。
“……王浩。”
“到。”
“李思思。”
“到。”
“周凯。”
林摆摆将一子走完，抬起头：“到。”
他应得不算大声，混在人群里，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但老师翻点名册的手指莫名地停了一下，抬眼往他这边看了看：“周凯？”
“……到。”林摆摆又应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不至于吧？一般公共选修课上老师不看人，只对名字，他有这么倒霉么？？？
老师盯着他看了两秒。两秒很长，长到林摆摆都自恋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帅了的时候，老师收回目光，继续点名。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对林摆摆造成什么影响，反正蒙混过关了，以后也不会有第二次了。他翻开面前的书页，目光落在文字之上，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的眼神。
很正常的眼神，可能是没听到他答道所以确认了第二次，但他心里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他摇摇头，把这个荒诞的念头甩掉。
下课铃响，整节课平安无事。林摆摆不由得失笑，嘲笑自己今天怎么疑神疑鬼的。
他收拾东西走出教学楼。阳光正好，校园里人来人往。无视手机上老周发的感谢兄弟救我狗命的表情包，林摆摆微微活动了下肩膀，准备回宿舍补个觉顺便安慰下自己的好兄弟。
然后，他听见一声绵长的鸟叫。
布谷 —— 布谷。
普通的、悦耳的鸟叫声，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回响，但在这个钢筋水泥铸成的城市中，象征着生机和丰收希望的声音此刻显得有些许刺耳。林摆摆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异样，下意识抬起头。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
但世界，已经不是那个世界了。
教学楼不见了。
操场不见了。
人来人往的校园不见了。
林摆摆站在一条灰扑扑的长街上，两旁是灰扑扑的建筑，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地，到处都是灰扑扑。整个世界像是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色，和没装修的水泥地板一样。
林摆摆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那种从公共课老师眼神中弥漫出来的不安感终于得到了肯定，他现在反而觉得，呃....心里踏实了。
踏实个鬼啊，匆匆的把手机塞到口袋里，林摆摆又抬头看了看周围，开始按照之前的路线返回刚才上课的教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虽然有点紧张不安，但是多年来的处事风格还是迅速的拉扯着他的身体，遇到事情先解决问题再解决情绪。所以当他返回去看到原本是教室的地方是一面墙后，不得不耗时两分钟来处理我从学校瞬移到了一个灰色世界这件事。
再怎么聪明冷静的人在这个时候也想骂娘，林摆摆嘴巴无声地说了几个字，站在原地开始思考。
他掏了掏口袋，想看看手机有没有信号。手机倒是掏出来了，但屏幕是黑的，怎么按都不亮，刚才收到的表情包仿佛是错觉。又翻了翻书包，书还在，水杯和眼镜也还在，还有一包老周为了答谢他硬塞到包里的饼干。
“行吧。”他撕开饼干的包装袋，努力按下惴惴不安的心，“既来之，则安之。”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他还是小心起来，小口的吃着饼干，警惕的打量着这个世界。
一个灰色的世界，不远处有一座灰楼，楼顶立着一根天线，天线顶端的红灯一明一灭，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格外扎眼，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
就在这时，那红灯忽然不眨了。
它停住了，直直地对着林摆摆的方向——像是，在看他。
林摆摆嚼饼干的速度慢了下来，小心的与红灯对视。
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广播喇叭响了。
“滋——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一个毫无感情但优雅的男声，一字一顿地说：
“欢迎入学。”
“这里是代课学院。”
“请全体新学员于十五分钟内，前往思政楼1111教室，参加入学必修思政课。”
广播结束。
林摆摆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块饼干。
“……思政楼1111。”他喃喃道，“代课学院，怎么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学校。”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尽可能地忽视心底不断漫上来的恐慌与不解，决定先按照广播的要求去思政楼。
不为别的。
主要是他刚才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灰楼上，那盏红灯依旧亮着。
他决定还是别在原地站着了。
环视了下四周，林摆摆决定先向前出发，15分钟，广播要求了具体的时限，不确定超过时限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先找到广播里通知的思政楼是目前最要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