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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涧禾-夜半衣敞无目的

夜里,里间门被轻轻推开,归楠披着外衣走了出来,衣衫微敞,只露出里面素白单薄的中衣领口和一截清瘦明晰的锁骨,他没束发,银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衬得脸颊在昏黄烛火下愈发白皙,眼下带着点倦意,却更添几分慵懒疏离的美感。

温瞳正坐在桌边失神望着桌面,上面空无一物,闻声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微微一顿。

“归楠?你怎么没睡?”他问。

归楠没立刻答,慢悠悠走到桌边,就着温瞳对面的位置坐下,手肘随意支在桌上,托着腮,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睡不着,无聊。”他懒懒道,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圈,“就只是忽然好奇,等这涧禾镇的案子了结,温少卿……打算去哪儿?”

温瞳欣喜看他:“画师希望我去哪儿?”

归楠指尖的划圈动作停了:“我能有什么希望?少卿自有公务前程,岂是我能置喙的,随口一问罢了,少卿不愿说便罢。”

温瞳抬眼挑眉道:“等此事了结,至于去处……画师若愿意,我们可以同行。”

归楠顿了片刻:“少卿说的同行这是……在邀我做你的长期搭档?还是说,看我可怜,想继续照应我?”

温瞳笑道:“天下之大,有趣的地方很多,不平事……也很多,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走得远,也看得清呢。”

归楠他看着温瞳,只觉得对方在用另一种方式束缚他,他此次出来是抱着目的的,他移开视线,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那副懒散疏离的模样,甚至还带上点调侃。

“六生的信,是你搞的吧?”归楠表情没什么温度。

他看着温瞳表情没有变化,反而心不虚地说道:“画师怎么能这样想我?”

“是吗?”

闻言眼前的人骤然抽出背后的长刀,狠狠地抵在对方颈侧,目光骇然。

“你在撒谎,你是嫌你的命很长吗?”

不等对方回应他另一只手直接抓住温瞳的手,不断用劲,眼神寒冷将刀尖不断逼近:“你将六生故意支走,这意图很难不怀疑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温瞳盯着对自己探究质问的归楠,姿态放松:“画师你何必妄自菲薄,你能力出众,心思缜密,与你同行,是温某之幸。”

归楠轻轻“嗤”了一声,“温少卿,你说话……每次都像是故意的,非要这样……挑起我的情绪么?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说完刀尖已经送入一部分,鲜血涌出。

温瞳并没有反抗,他的视线在他敞开的领口处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落回他脸上:“好处?”

他重复,似乎真的在思考,“能每日见到归画师不算好处么?毕竟,画师风姿,确实令人见之难忘。”

“皮囊不能当饭吃,难道因为我生的好,你们玄京司的人便会手下留情不杀我了?温少卿我现在在和你聊正事,别再惹我不快了。”

“我已然给足你情面,我素来记恨玄京司,当年你们围堵追杀我时,可从没有这般退让迁就,个个都巴不得我死无葬身之地。”归楠冷笑。

温瞳与他对视,一时之间竟答不上话了。

温瞳前面每次话说得半真半假,每次都像是恭维,归楠心里那点不耐更重了,对方绕来绕去,无非是想让他别再往下查,支开六生无非是想让自己任他摆布,心思实在太深沉。

他彻底失了耐心,不愿再虚与委蛇,既然套不出半句有用的讯息,再耗下去也只是白费功夫。

“既然如此,少卿请自便。”归楠站起身,收了刀,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就要往门口走,“我还有些事,去找能告诉我实话的人,我要亲自去问问陆书白。”

话音未落,身后一阵动静,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一只温瞳的手攥住,整个人被力道向后一带,脊背撞进他的怀抱里,刀掉落在地上。

“?……”

“这么晚,穿成这样,去找他?”温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归楠身体随即放松下来,就着这个被半抱住的姿势,慢慢转回身。他抬眼,直直望进温瞳瞬间暗沉下去的眼眸里,眼波流转间,本人却无丝毫惧意。

“做什么?”他原本不耐,但在看到那精彩的表情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眼前的人神色慌乱,嘴唇抿的很紧,呼吸紧的不行,作为一个记录那么多念画的念师来说,他立马判断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他微起眼,唇边的笑意逐渐加深,染上几分玩味:“怎么,是温少卿是觉得我这合作伙伴,不够安分,本以为少卿这般轻浮是在女人堆里长大的,想不到还对男人有兴趣?”

两人之间本就极近的距离,因这转身和低语,几乎呼吸可闻。

归楠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温瞳胸前,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松散的衣襟,再抬眼时,眼神纯然无辜,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我这副模样,有失体统,辱了少卿清目?”

他笑意更浓:“可我方才瞧着,少卿看我的眼神……倒是挺仔细的呀。”

温瞳紧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美,此刻写满刻意引诱的脸,他皱紧眉头,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压不住,他不试图用言语劝诫或警告。

下一秒,在归楠带着得逞笑意的目光中,温瞳猛地攥住他滑脱欲坠的外衣边缘,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扯!另一只手顺势扣住了他的后腰,将他更紧密地禁锢在门板与自己身体之间。

归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粗暴的强势反击弄得一怔,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预期的退让没有到来,反而是一种更具侵略性的回应。

温瞳低下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归楠脸上,眼底那层伪装彻底剥落,露出近乎凶悍的神情,焦灼不已:“归画师。”

他调侃着:“你这样……真的很危险,你知道吗?”

“流血了,你不管吗?”

归楠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脖处伤口,仿佛笃定他不敢如何,他顺势放软了身体,不再挣扎,甚至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抚上温瞳紧绷的脸颊,动作带着安抚,他凑近温瞳耳朵,用最温软的声音诱哄:“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拦着我调查?为什么要赶走六生?你知道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对不对?告诉我,我就不去问陆书白了,嗯?”

他像在诱哄,眼神却紧紧锁着温瞳,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温瞳盯着归楠看了几秒,那眼神复杂得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的眼神太具有穿透力了,让他第一次在这段刻意营造的暧昧中,感到了脱离掌控的无措。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指尖依旧抵在温瞳脸颊,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

他指尖在对方愣神的片刻,死死掐住对方的脖颈!不断收紧,似是要掐死对方。

归楠不肯认输般迎上他的目光:“呵。”

“难道少卿不觉得……”归楠眼睫轻颤,眸光潋滟,将那份纯然与惑人演绎到极致,“我生得,尚可入目么?”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

温瞳被掐的,急促地呼吸了几下。

他松了手,甚至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危险的距离。

归楠靠着门板,怔怔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

片刻的寂静后,归楠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抬手,慢条斯理地将散开的衣襟拢好,动作优雅却疏冷。

“看来,是我高估少卿了。”

“温少卿,你这人,当真无趣得紧,连句哄人的好听话都不会说。”他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盯着温瞳,“方才那般……轻薄我,到了关键处,又不敢了。”

他摇摇头惋惜道:“我对你的印象,可是要一落千丈了,这般畏首畏尾,可不像你玄京司少卿的做派。”

温瞳看着他,眼角微微上挑,像终于撕下伪装的狐狸:“谁说我不敢?”他低声反问。

归楠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只觉脚踝一紧,已被温瞳俯身握住,紧接着一股力道传来,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竟被温瞳顺势一带,直接压在了旁边的木榻上!

温瞳单膝抵在榻边,一手仍握着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榻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和侵略性,归楠整个人暴露在对方灼热的视线下。

归楠呼吸一滞,眉头蹙起。他没想到温瞳会突然来这么一手,身体被禁锢,力量上明显处于劣势,这让他感到属于猎物般的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和反向调戏的恼火。

“你……”他刚想呵斥。

“怕了?”温瞳打断他,指尖在他脚踝敏感的皮肤上轻轻抚摸了一下,他俯身,凑得更近:“归画师方才不是问我,觉得你生得如何么?”

他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归楠因为惊愕和薄怒而泛红的脸颊,他声音带着蛊惑,“我现在回答你……”

归楠彻底愣住了,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绝不肯让自己的第一次,潦草交代在这个人手里,甚至是在这个危险的地方,他皱起眉,挣扎了一下:“放开!”

归楠的耳根开始染上红晕,几番用力挣扎都无济于事,这下他彻底慌了,他猛地回过头。

“啪——”

一巴掌扇在温瞳脸上。

这一下可不轻,清脆的声响在逼仄的房间里炸开,温瞳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发间的花掉落在地,明显愣了一下。

归楠喘着气,愤恨地盯着他,温瞳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归楠看见眼前的人神情,他甚至没有任何被打了之后该有的情绪,而是满脸欣赏着自己一脸怒意的模样,然后他竟然……笑了。

归楠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这么温柔吗?”温瞳挑衅道。

“啧……”归楠呼吸急促,心底窜上一股寒意,这人有什么奇怪癖好吗。

“别动,这里隔音很不好,你不想闹出动静被发现吧?”温瞳眼神危险,低头看他,两人距离再次拉近:“方才不是嫌我不敢么?怎么,现在怕了?”

归楠此刻只觉得眼前这人简直疯癫至极,哪有人挨了一巴掌,非但不恼,反倒笑意不减,还兀自说着这般露骨轻佻的话语。

“不必了!”归楠猛地用力,试图抽回脚,同时用手去推他胸膛,“我不做吃亏的事。”

他瞪着温瞳,眼中没了方才刻意伪装的纯然和诱惑,只剩下拒绝,他低声控制音量:“尤其是对你这种……轻浮又没分寸的类型,温少卿,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你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符合我的口味,现在,放开我。”

温瞳这才被他这番话刺得动作一顿,像是被冷水浇了一下,眼神微微黯淡,握着他脚踝的手也松了。

归楠得了自由,起身冷笑了几声,头也不回地拉开房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留下“砰”的一声关门的轻响。

温瞳慢慢直起身,站在空荡荡的木榻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握着归楠脚踝的手,轻轻摸上那还在发热的脸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喜欢。”

他走回桌边,却再无心绪在其他事上。

而门内,归楠蜷回榻上,翻来覆去全无睡意,心头又恼又涩,还掺着几分压不住的委屈,从前在乌啼楼,何人敢这般肆意轻薄于他?这人先是出言讥讽他身无余财,如今竟还存着这般龌龊心思,他越想越觉得窝囊,赌气似的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里。

半个月前的南笙阁内。

雨声潺潺,南笙灯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新送来的地方异闻录,但眼神却有点飘。

涧禾镇那地方,阴气重,念也凶……归楠那孩子,性子独,手段又狠,可别又跟当年似的,一头扎进死胡同里出不来。

不过,他这几年倒是沉稳不少,嗯,挺好,只要别……

遇到那种人!一想到这个就头疼……

他正一个人嘀咕着,门被轻轻叩响了。

“阁主,是我,江槊。”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进。”

江槊推门进来:“阁主,您找我?”

南笙灯放下书卷,抬了抬眼皮,“归楠动身去涧禾镇了?”

“是,”江槊回道,心想阁主果然惦记自己徒弟。

“他是一个人?”南笙灯状似随意地问。

“呃……这个……”江槊顿了一下,随即想到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便坦然道,“按规矩,这类外勤大案,一般会建议配个搭档以防万一,而且归师兄身份情况特殊……就给他安排了一位协助的同僚。”

安排个人?也好,有个稳妥人看着他点,省得他胡来,南笙灯心里稍定,顺便端起茶杯顺口问:“哦?你安排的是阁里哪位?柳烛一?阿瞬?还是……?”

江槊摇了摇头:“都不是,是……一位之前新近与阁里有些往来的外人,但能力很是出众,对咱们的念画之道也颇有见地,他说自己正好也要去涧禾镇一带公干,主动提出可以同行协助。”

“外人?”南笙灯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姓甚名谁?”他语气依旧平淡。

江槊莫名觉得室内冷了一些。

“姓温,叫温瞳,据说是玄京司那边的一位大人,年纪虽轻,但……”江槊话没说完。

“哦,温瞳……好。”

南笙灯下意识应了一声,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名字,只要人不蠢、不拖后腿、别带坏归楠,倒也……

等等。

温……瞳?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慢了一拍,然后像两颗不明所以的炸弹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等等,”南笙灯他倏地抬头,盯着江槊,此刻眼神里清晰地映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你说……谁?叫什么名?”

江槊被他突然变调的语气吓了一跳,呐呐地重复:“温、温瞳啊……玄京司的温少卿,阁主,您……认得?”

“????”

南笙灯只觉得一道无声惊雷直直劈在了天灵盖上,劈得他眼前都白了一瞬。

温瞳?!

南笙灯说不出话,闭了闭眼强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啊~不着急,不生气~。

他怎么会“正好”要去涧禾镇?还主动提出协助归楠?!

南笙灯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个人阴的要死,当初好心资助银子,还被迫签下了那个该死的律条,而这个人这些年一直似有若无的打探归楠。

温瞳!你小子!居然敢瞒着我!居然绕过我直接找了江槊!你想干什么?!你接近归楠到底想干什么?!

完了完了完了……我的傻徒弟!你知不知道跟你同行的是谁啊?!你还一个人傻乎乎地往坑里跳!

“哦!我的天啊。”

千万不能这样!千万不能——!这已经不是暗生情愫的问题了!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南笙灯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表情精彩纷呈,震惊、恼怒、担忧、还有一丝抓狂,混合在一起。

他手指有些抖,指着江槊,张了张嘴,想骂人,又发现这事儿怪不了这傻小子,江槊压根不知道温瞳是谁!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槊……”

“你……你安排得好……你安排得可真好啊!!!”

江槊被他这副仿佛天塌了的模样彻底弄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完全不明白一个“温瞳”的名字,怎么就让自己素来神仙似的阁主,瞬间变成了快要疯了。

”江槊小心翼翼地问:“阁、阁主……您没事吧?属下多嘴问一句您,……您为什么这么反对归师兄与人……呃,与人亲近啊?这男欢女爱,人之常情,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南笙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眼睛闭了又睁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苦涩道:

“我不是不让他。”

此时南笙灯倒像个为家里不省心孩子操碎了心的普通长辈,“江槊,归楠那孩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

“他身世可怜,你知道的,可偏偏,又极有天赋,是块天生的念师料子,他学东西非常快,性子也独,他有自己的主意,很少真把别人的话听进去,小时候,他就喜欢偷偷溜进阁里最偏的那间老书房,那里堆的都是些记载很偏门甚至有些凶险的“念术”古籍,他能在那儿一坐一整天,不吃不喝,就捧着那些发黄起霉的旧纸看。”

南笙灯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好学,我不拦着,有天赋的孩子,总该多看些。那时我只觉得,他孤僻些也好,心思纯,都用在正道上。”

南笙灯的语气沉了下去:“十四岁那年,他那时常往外跑,回来后,自己偷偷笑,我问他,他只说,交了个朋友,我想,孩子大了,有个知心朋友也好,总比他一个人闷着强,我问是谁,他一直不肯说,听说对方和他一样可怜,但是他的那个朋友死了,归楠表情很淡漠的看着自己说他这样死了就不会可怜了,那是幸福。”

他的那个朋友还送给他一把刀,好像叫“逐枕”,“这把刀很奇特,是用执念与特殊黑色材料打造的,可以消灭在外的那些执念。”

“我当时……没深究,“想着,孩子有自己的秘密,这很正常的。”

“直到五年前,泠城出事了。”

江槊屏住了呼吸,泠城之战,那是南笙阁近几十年来折损最惨重的一次,阁中精锐“念师”去了七七八八,回来的没几个,还都带着一身伤病和阴影。

“那地方……”南笙灯声音有些发颤,“那地方简直成了修罗场,怨念冲天,等我拼死赶到时已经……晚了,活着的人,寥寥无几。”

“周围都是尸体和碎石,我在一堆断壁残垣里……分不清是谁的碎骨血泥里,找到了他。”

南笙灯呼吸明显重了几分:“我就看着他就坐在那儿,怀里紧紧抱着一副带血的画,那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身上全是血污和黑灰,我喊他名字,他抬起头看我……”

南笙灯绝望的回忆着:“他那眼神……江槊,我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他垂眸语气十分平淡,没有活气,他看着我,又好像没看见我。”

“我把强行他带回来,一路上,他就跟丢了魂似的,不说话,不哭,也不闹,就那么抱着那副画,回来之后,性情就全变了。”

“从前他只是孤僻,不爱理人,自从那之后,变成了阴郁……暴戾,但凡有人说话不小心,顶撞他几句,或是无意间在他面前提什么,之前他不喜欢听的事情,他就拼命伤害自己,是真不要命的那种。”

南笙灯:“最关键的是,他的记忆也变得乱七八糟,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时不时就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说不想忘记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怀疑这个人是他当时的心悦之人。”

“那阵子他身子虚得厉害,因为那边的罪证全部指向他,我心知不好,便住在乌啼楼看他,那他晚上我过去打开房间……”

南笙灯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我推开门……看见他穿着一身白单衣,跪在屋子中央,那身上……身上全是血!他手里拿着把短刀,就在自己身上……捅了好几个血窟窿!地上淌了一地的血,他就那么跪在血泊里,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一样……”

江槊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

“我拼了老命,用了阁里珍藏的保命秘药,几乎是耗尽修为用秘术给他吊着命,才堪堪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南笙灯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江槊,那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是我的心头肉啊!我看着他在我怀里气息一点点弱下去的时候……我……”

他说不下去了,静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南笙灯才重新说道。

等他好不容易捡回条命,身子慢慢养回来,那段可怕的记忆,倒是随着重伤……忘了,忘了具体的事,忘了曾经那些人的模样,但只要有人在他面前提,关于自己过去的事情,哪怕只是沾点边,他就开始不对劲。

“我能怎么办?”南笙灯看向江槊,他眼里都是无力感,“我只能把他看得紧些,把他周围清得干净些,尽量不让他接触任何可能勾起旧伤、牵扯之事的人或物,我宁可他一辈子孤孤单单,清心寡欲,平平安安地作他的画,也比再经历一次那样的劫数强!”

“但能让他在泠城之祸后变成那样,能让他在失忆后依旧有如此剧烈的身体反应,我觉得和那个温瞳脱不了干系,那个温瞳之前一直被归楠带在身边,听说关系并不好,最后还背叛了他,他甚至还想要与归楠动手。”

“所以江槊。”

南笙灯一字一句:“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一听是温瞳,就那般反应了吗?归楠他……再也经不起第二次了,尤其是,对方还是那样危险的人。”

江槊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后背发凉。

“属下……属下明白了。”江槊低下头是,“属下考虑不周。”

南笙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勉强压下了些许外露的情绪,但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没事……”他声音有点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家门不幸”的绝望,“你下去吧。”

“那……归师兄那边?”

“……由他去吧,他若是有什么闪失我肯定第一时间知道”南笙灯挥挥手,仿佛用尽了力气,“该遇上的,躲不掉。”

江槊满心疑惑,又不敢多问,只好行了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静室里,南笙灯独自对着窗外的雨幕,半晌没动。

然后,他猛地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温瞳……您可真行。

归楠啊归楠……为师就盼着你,平平安安把案子查完,然后……离那个人远点儿,越远越好!

这都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