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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涧禾-水月台上唱阳关

晨光微露时,雪停了。

云执推门进来,肩上落着薄霜,手里提着个粗布包裹:“公子,”她将包裹放在桌上,“忠毅侯今日辰时会到作坊清点上批货的成色,这是个机会,守卫换岗在辰时三刻,有一炷香的空档。”

温瞳正在用布擦拭那柄剑,闻言抬眸:“这消息可靠?”

“昨夜潜入作坊外围,听到了他们下人交代。”

云执言简意赅,从包裹里取出几套灰扑扑的粗布短打,“不过需要乔装,今日有批新药材要送进去,混进去最稳妥。”

陆书白盯着那衣服,“……又要进去?”

温瞳看向他:“陆公子若不适,可在外接应。”

“不。”陆书白摇头,“我要进去,有些东西……必须亲眼确认。”

归楠此时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那卷命册,脸色仍有些苍白:“念画已备好,但需对方亲手触碰到耳坠或银扣,且最好在他心神松懈之时哼,比如,在他自以为掌控一切、最得意的时候。”

温瞳接过念画,盯着归楠:“你脸色不好,这次你留在外面?”

归楠早就料到对方说辞:“不劳烦温少卿担心,这个不是命册,若离得太远或突发变故,念画可能失效,我必须在一定范围内。”

温瞳沉默地看着他,归楠不避不让地回视,片刻,轻叹一声:“跟紧我。”

归楠轻嗤一声,并不理会。

四人迅速换了装束,粗布衣服带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药气,显然是作坊里杂役的衣物。云执又拿出些灰粉,示意众人抹在脸上、颈上。“低头,含胸,脚步拖沓些。”

归楠:“看着铜镜的自己,嗯,一般。”

温瞳有些嫌弃地看着自己身上,喃喃道:“好丑的衣服。”

云执和陆书白倒没管那么多,毫无反应。

四人混在一队运送“药材”的板车后,低头朝湖边走去,领队的是个疤脸汉子,骂骂咧咧地催促着,鞭子在空中甩得噼啪响。

洞口把守的护卫验过领头汉子的腰牌,粗鲁地扫视着后面的人:“啧这几个眼生?”

“新来的,缺人手。”疤脸汉子递过去一小袋东西,护卫掂了掂,哼了一声,挥手放行。

进入通道后依旧阴冷潮湿,药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越往里走越浓,归楠胃里一阵翻搅,又强行压了下去,周围安静的可以让他听到前面陆书白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作坊核心区比昨夜看到时多了许多人,那里数十个穿着同样灰衣的杂役在石台与药炉间麻木地穿梭,没人交谈,只有器具碰撞的冰冷声响和压抑的咳嗽声,周围岩壁上油灯跳跃,将人影拉得扭曲又怪异。

云执悄无声息地引着他们绕到一处堆满空木箱的角落阴影里:“忠毅侯通常会在西角那间石室验货,辰时二刻到,我们先在这里等。”

这里周围看不清光线,但隐隐约约能看见石台上有几具尸体还有骨骸,空气中弥漫着很重的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靠近后归楠看见不远处一个石台上,那暗红色的污渍层层叠叠,已经渗进了石头纹理里。

这……这要多少人的血……

通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不同于杂役的虚浮,一个穿着靛蓝锦袍、腰佩长刀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精悍护卫。

是忠毅侯!那作坊主事立刻弓着腰迎上去,谄媚地引着他往西角石室走。石室门开着,里面点着更亮的灯,桌上摆着些账册和几个密封的陶罐。

归楠:“机会!”

温瞳看向云执,云执点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片刻后,通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察觉到动静的忠毅侯皱眉道:“怎么回事?!”

“小的去看看!”一个护卫跑了出去,几乎是同时,陆书白他低着头,端着个空药盘,步履蹒跚地朝着石室方向走去,在路过门口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哎哟”一声向前扑倒,手里的药盘飞了出去,几样零碎东西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其中就有那枚用布巾虚裹着的梨花耳坠。

“妈的,没长眼的东西!”主事怒骂。

忠毅侯的视线被吸引,目光落在那滚到脚边的银亮物件上,他眉头一皱,弯腰捡了起来,入手冰凉,那梨花造型精致,花心透着一点幽蓝。

就是现在!

躲在阴影里的归楠勐地闭上眼,精神力如丝线般探向念画,忠毅侯捏着耳坠,正要细看,眼前忽然恍惚了一下,石室昏黄的灯光似乎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月光,他仿佛站在了冰湖岸边,寒风刺骨,前面不远处,一个戏服女子背对着他站着,身形纤细,耳畔一点银光微闪……

“嘿……咳……咯咯……”是骨头僵硬强行扭动的声音。

忠毅侯看见眼前的是一个上下身残次不齐的女人,那脸色被冻成了黑紫色,身上还有水滴滴答答地不停往下滴,正在不断接近他。

“苏……”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一个名字,又勐地顿住,脸色骤变。

“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过来!!”先前就听说过湖中厉鬼索命的传言,忠毅侯的反应特别强烈。

“忠毅侯。”一个蛊惑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这耳坠,可还认得吗?”

忠毅侯勐地扭头,温瞳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一步之外,他眼神温和,夹杂着笑意。

忠毅侯厉喝:“你是谁?!”他发现自己四肢莫名有些僵硬,眼前的月光湖影与石室灯光交织重叠,让他心神剧震。

温瞳语气带着玩弄:“一个问路的人,就是想问问五年前,那个在这湖边‘失足’的苏姑娘,究竟是怎么没的。”

这时的忠毅侯开始慌乱了:“什么胡言乱语!”但他眼前的女子背影似乎转过来了一点,看着那张模糊恐怖的脸……他咬牙坚持喊道:“哪里来的疯子!来人拿下!”

他身后的三名护卫立刻拔刀,但云执的身影已如疾风般卷入。

然而温瞳只盯着忠毅侯,步步逼近:“那枚银扣,侯爷丢得可还安心?”

忠毅侯瞳孔紧缩,此时另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他呼吸急促起来:“你……你们到底……”

“我们只要真相。”温瞳停在他面前,蛊惑道:“说出来,是谁下的令?你上面的人是谁?”

他的脸慢慢逼近……似笑非笑,而忠毅侯眼神涣散:“我不能说。”

但在“念画”营造的心神空隙与温瞳刻意施加的心理压力下,他的防线开始崩溃,“说了……全家都得死……”

“哦?这样。”

温瞳无所谓道:“你不说,那你现在就得死,还是说侯爷觉得自己的亏心事做的太多了,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死啊。”

说罢直接解决了对方身边的护卫,用剑抵在了忠毅侯后心。

忠毅侯崩溃道:“是……是大殿下!”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听大殿下的!那些药……药也是大殿下要的!特供……特供我不知道……”

“大殿下?”很明显听到这个答案的温瞳证了一下,为什么这种事情还能牵扯到大殿下呢,他刚想开口,话音未落,通道处突然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喝:“有外人混进来了!封锁所有出口!”

大批护卫涌了进来!

温瞳眼神一凛,瞬间夺过忠毅侯手中耳坠,反手一掌将其击晕,低喝:“走!”

云执用短刃划开一道血路,陆书白紧跟其后,温瞳一把拉住归楠手腕,朝着他们来时摸清的另一条备用岔道急退,“追!格杀勿论!”护卫头领的怒吼在身后回荡,岔道狭窄昏暗,四人全力奔逃。

归楠能感觉到温瞳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极大,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身后追兵的火把光和呼喝声越来越近,“前面是死路!”冲在最前的云执忽然急停。

追兵已至,七八个持刀的灰衣汉子堵在岔道口,为首的是个大汉,狞笑道:“跑啊?继续跑?”

温瞳将归楠护在身后,抽出剑来:“你退后。”

归楠停下脚步摊摊手,他对着追来的几个护卫说:“就这么急着……送死?”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护卫被他这态度激得怒,挥刀就砍。

归楠身形微侧,贴石壁掠开半步,指尖扣住对手腕间穴位猛一发力。

那人痛呼出声,长刀应声落地,另一侧之人被他抬脚踹中膝窝,双腿一软重重跪倒,额头撞在山石上,发出一响。

他确实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归楠退到旁边,温瞳已迎了上去。

归楠从没见过这样的温瞳,此刻每一剑都精准狠厉,身形在狭窄的巷道里腾挪如鬼魅,剑在他手中竟然将七八个汉子逼得节节后退,但对方人多,又有援兵不断赶来。

其中一个矮个子在旁偷袭,温瞳反应已是极快,拧身急避,但那短刃太快,划破了他左肩的外袍。

温瞳肩头被划了一刀,瞬间血色瞬间浸透衣衫。

归楠余光瞥见,瞳孔一缩,他脸上那点玩味的意笑消失得干干净净。

“别过来!”温瞳格开一刀,喘着气,“我没事。”

那矮个子护卫趁机一刀劈来,温瞳举剑格挡,剑难档,被震得剑险些脱手,千钧一发之际。

归楠瞬间拔刀,眨眼就贴到了那矮个子护卫身前,那护卫脸上的得意还没褪尽,就变成惊恐,他想退,但归楠的手已经抓住了他握着短刃的手腕。

归楠没有任何犹豫,就那么直直地捅进了对方的心口。

他甚至手腕还用了点力,拧了一下,确保刀刃在体内造成了最大的破坏,然后,才猛地向外一抽!

滚烫的鲜血大部分溅在土壁上,也有不少溅上归楠的脸颊上,血珠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滑。

他抬手,用指腹慢慢抹去脸颊上的一道血迹,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温瞳,嘴角似乎想重新扯出个笑,但那配着他脸上未干的血迹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云归:“走!”他拔出剑,拉住归楠往通道另一头冲,身后追兵紧追不舍,两人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奔逃,温瞳的喘息越来越重。

“你怎么样?”归楠看见木归肩头渗出很多血,温瞳疼的轻哼了一声。

“还撑得住……”

“怎么?画师消气了?”

“好了,闭嘴。”归楠懒得与他扯。

温瞳脚步却已虚浮,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归楠咬牙架住他,半拖半扶地往前跑,转过一个拐角,前面竟是个岔路口不知通向何处。

归楠此刻看着那些护卫,眼神凄厉又可怖

他看着中间那条路:“有风……是出口……”面前是湿滑的岩壁,只有上方极高处有个狭窄的通风口,透下些许光亮,追兵已追至岔道口,温瞳抬头看了一眼那风口,毫不犹豫:“上去!”

他托住云执的腿,发力向上一送,云执借力腾空,灵活如燕,抓住岩壁凸起,几下便钻出了通风口。

陆书白将乌木手杖往腰间一别,也试图攀爬,他动作迟缓,追兵已涌入岔道,最近的刀锋几乎要触及到温瞳的后背!

归楠下意识地将手中一直紧握的刀,朝着那护卫头领的脸勐地刺去!那护卫头领下意识地挥刀一挡,动作微微一滞,就是这瞬息之间,温瞳已回身,点开数把刀锋,另一只手抓住陆书白的手臂,低喝:“走!”竟是将他直接向上甩去!

云执在上面接应,死死抓住了陆书白的手,温瞳旋身,剑光织成一片,暂时逼退追兵,回头看向归楠:“你能上去吗?”

归楠看着那陡滑的岩壁:“我没那么弱。”他勐地前冲,脚蹬在岩壁一处,伸手去够上方凸起,手指刚碰到冰冷的石头,下方一股大力传来

“木归?”

是温瞳托住了他的腰,将他向上勐地一推!归楠借力一跳,腰肢轻折,似不胜衣,顺势踩在石缝边隙。

冰凉的风雪瞬间扑面,他趴在风口边,急急向下伸手:“上来!”

温瞳却已无暇上来,底下追兵太多,他被缠住了,剑光闪动间,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沉静依旧,却飞快地做了个口型:“走。”然后他挥剑斩断了旁边一处的石头,碎石轰然落下,温瞳看了对方一眼,立马走开了,而碎石暂时阻隔了通道。

“木归!”

“走!”上面的云执也急声道,他已经听到其他方向传来包抄的脚步声。

陆书白看着下方被阻断的通道,牙关紧咬,最终还是被云执和归楠拉着,跌跌撞撞冲入后方山林,刚好风雪再次席卷而来,很快掩去了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