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而过。
三清庵的晨雾依旧清淡，檐角垂着微凉的露水，院中老柏亭亭如旧。数日安稳栖身，这座清冷小庵，已经成了二人乱世逃亡以来，最踏实的一处落脚地。
樊瑾晨起最后一遍清扫殿庭，动作轻缓细致，一寸寸扫净阶前落叶。她习惯性将香案擦拭得一尘不染，规整好供盏蒲团，哪怕即刻便要远行，也不愿留半分潦草。心底藏着真切的不舍，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惆怅。这里收容了狼狈流离的她们，给了她们安身的身份，是乱世里难得的一寸净土。
蔺君璧则立在廊下，一身素色道衣束得规整利落。她早已将行囊、度牒、《元衍契》尽数妥善藏好，前路路线、沿途说辞、应急退路，早已在心中推演数遍。没有多余留恋，只静待辞别，一心奔赴洛阳寻找线索。
老道姑早早立在殿门之前，似是早已料到二人今日动身。数日相处，她冷眼旁观，早已看透两个少女的性格：一者沉机善断，胸藏经纬；一者温厚纯粹，心有慈悲。乱世之中，这般心性，殊为难得。
樊瑾率先上前，垂首躬身，礼数恭谨：“多蒙道长收留庇护，赐我二人安身之所，脱流民之困。今日前路有期，特来拜别。此恩无以为报，余生感念不尽。”
她字字真诚，发自肺腑，是天性重情知义。
蔺君璧随之欠身，语气平稳克制，无半分矫情：“叨扰多日，承蒙照拂。他日若有机缘，必报今日收留之德。”
她不堆砌感念辞藻，言语简洁有度，恩怨分明，却不沉溺私情。
老道姑静静看着二人，浑浊的眼底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深邃，缓缓开口：“你们命格特殊，绝非寻常尘俗儿女，也绝非久居山野之人。坞堡暂时的安稳留不住你们，我这小小三清观，更是困不住你们的”
话音落下，她转身步入偏房，片刻后取出一卷古朴旧册。
册子是坚硬的桑皮古纸串成，边角磨损泛褐，封面上无一字题名，触手微凉，透着经年沉淀的厚重古意，显然是传承百年的隐秘典籍。
“这是我毕生守着的一卷残册。”老道姑将书卷递出，神色郑重，“非修道吐纳之法，也不讲筋骨导引，专录乱世山川地脉、关隘虚实、势力隐情。天下坞堡暗道、江河险渡、州县布防、江湖隐派踪迹，多有记载。乱世行路，识人辨地、趋吉避凶，此卷大概可胜过万千武艺。”
樊瑾双手郑重接过古册，指尖触到粗糙纸页，心头骤然一沉，连忙推辞：“此乃道长毕生珍藏至宝，我二人无功不敢受禄，万万不敢领取。”
她天性谨慎，不贪分外机缘，也不轻易受人重恩。
蔺君璧却瞬间洞悉其中价值。她们前路远赴洛阳，置身群雄纷争的乱局，最缺的便是山川地势、势力虚实的情报。这卷无名古册，恰是最贴合她们前路的护身利器。
她微微抬手，轻轻按住樊瑾的手臂，从容开口：“道长既有意相赠，便是成全我们前路。乱世行路，能凭此规避凶险、安稳前行，我俩定不负道长苦心，我想这才是最好的回报。”
老道姑见此，微微颔首，眼底露出一丝赞许：“你心性通透，果决知势，不枉我赠卷一番。”
话音一转，她语气陡然沉肃，落下一句严嘱：“自此往后，你们云游四方，行走江湖，不可再对外人提及三清观，不可说曾在我这小观栖身，更不可吐露我赠卷之事。”
二人同时一怔。
不等她们追问，老道姑继续沉声解释：“乱世将至，江湖风波、朝堂纷争、道门派系倾轧，很快便会席卷天下。我这三清观地处偏野，与世无争，只求安稳避世。你们身怀《元衍契》，又得此山川秘册，身负异质，前路必卷滔天风波。”
“他日你们声名渐起、卷入纷争，若是让人追查到三清观，我这座无名小观，顷刻便会化为灰烬。你们要走大道风波，我只求这一方清净，安稳终岁。”
樊瑾瞬间懂了其中利害，郑重垂首：“弟子谨记道长嘱咐。此生行走世间，绝口不提三清观，不牵累此地分毫。”她心软知善，最懂成全他人安稳。
蔺君璧亦是敛容正色，笃定应声：“从此过往，三清观与我二人再无渊源。前路祸福，皆是我二人自身际遇，绝不牵连此地。”
老道姑望着眼前一温一厉、一柔一刚的两个少女，轻轻叹了口气：“你们二人，一守心、一守路，心性互补，是乱世难得的结伴之缘。此去洛阳，龙蛇混杂，至宝引凶，人心最是险恶。”
“切记，身怀异术、手握秘卷，藏锋者生，露锐者亡。守好自身本心，藏好一身机缘，方能行稳致远。”
“弟子谨记教诲。”二人齐声应诺。
拜别已毕，不再多做停留。
二人最后深深一揖，转身踏出院门。晨风吹动素色道衣衣角，一身清简，行囊萧然，再无半分亡命流民的狼狈。
走出坞堡夯土大门，回望身后炊烟袅袅的周氏坞堡。
樊瑾脚步微顿，目光温柔掠过整片安宁乡野，轻声道：“一路走来，逢凶化吉，多得旁人成全。自此别过，前路便只有我们两人相依为命。”
她语调轻软，心底藏着对安稳的惜别。
蔺君璧步履不缓，视线平直望向远方无尽山河，语声清淡冷静：“乱世从无长久成全。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和彼此。”
两人并肩远去。
晨雾散尽，天光铺展四野。
身后坞堡与山林层层叠叠，缓缓退远，终被地平浅山彻底吞没。
两道素衣身影，自此踏入茫茫乱世长路，一路向西，奔赴洛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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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辞别观主，隐迹云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