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沈蓁把那卷手稿带回了别库,放在修复台上重新摊开。
这一次她没有从头看,而是直接翻到最后那几页。裴旻在写“未竟之物”之前,有一段关于崇仁坊旧宅的描述。她之前看得太快,漏掉了一行极小的字。那行字写在手稿倒数第三页的页脚,笔画比正文更细,像是后来补注的:“旧宅正屋木案抽屉内,另有一纸。与此卷同看。”
她合上手稿站起来,推门出去。崇仁坊离宫城不远,她走得很快,不到一炷香便到了那间旧宅门前。门还是虚掩着,和昨天离开时一样。她推门进去,穿过院子,走到正屋门口。门轴再次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她侧身进去,在屋内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屋子里的陈设和她昨天看到的一样——木案、书架、矮凳。她走到木案前,蹲下来拉开抽屉。抽屉里落了一层灰,但灰层表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痕,像是被人翻动过。她伸手进去摸了一遍,在抽屉最里侧的夹缝里摸到了一张叠好的纸。纸很薄,边缘已经泛黄,折痕处有些开裂。她把它展开,凑到从窗缝透进来的光下看。上面只有两行字,笔迹和手稿一致:“若有人读至此页,请将手稿末页浸入水中。余另有一言,写于纸背。”
沈蓁把纸收好,回到别库。她把手稿末页从卷轴上小心拆下,端来一盆清水,把纸页浸入水中。纸页在水中慢慢变软,边缘微微卷起。过了几息,她用竹镊把纸页捞出来,平铺在修复台上,用干布轻轻吸去表面的水渍。水浸之后,纸页背面的墨迹浮了出来——原本因为纸张老化而几乎看不见的字,在水的作用下变得清晰可辨。
那是一行极小的字,写在末页的背面,位置正好对应正面“未竟”二字的下方。她凑近了看,逐字辨认:“未竟之物,不在别库,不在泾州,不在守一关,不在白石寺,亦不在崇仁坊。此物存于长安城南,慈恩寺塔北廊第三根檐柱下。余于贞元六年秋藏之,此后未曾再往。若后来者能续余之局,可取此物。若不能,则留之。”
沈蓁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直起身来。慈恩寺。她之前去过一次——那是在另一条线里,骨片和玉佩的线索指向那里。但现在裴旻手稿里又提到了慈恩寺,而且说的是另一件东西,藏在塔北廊第三根檐柱下。她把纸页晾干,重新装回卷轴,把手稿收好放进布袋里。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她点上灯,在修复台前坐下来,翻开存目册,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未竟之物——慈恩寺塔北廊第三根檐柱下。裴旻藏于贞元六年秋。”她合上册子,把灯吹灭,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明天一早,她要去慈恩寺。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出了门。晨光还没有完全铺开,街面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行人和赶着骡车的贩子。她沿着长安城的中轴线往南走,穿过西市东侧,过了一条街,远远看见了大雁塔的轮廓。塔身灰白色,在晨曦中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轮廓。她走到寺门前,寺门刚开,晨钟还没有敲。她跨进山门,绕过前殿,走到塔前。塔北廊的檐柱一共五根,她从东侧开始数,走到第三根,蹲下来,用手沿着柱脚与地面相接的边缘摸了一遍。柱脚的石础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塞着干硬的灰泥,颜色比周围的石面浅。她用短刃沿着裂缝剔开灰泥,露出底下一块松动的石片。她把石片抽出来,石片后面是一个浅浅的方洞。洞内放着一只扁平的铜盒,盒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锈,但盒体完整,没有变形。
她把铜盒从方洞里取出来,放在膝上。盒盖没有锁,只靠一道铜栓横插在搭扣上。她拔掉铜栓,掀开盖子。盒内铺着一层泛黄的旧绸,绸面上放着一卷极薄的纸卷和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片。纸卷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一行字:“余藏此物,非为私留,乃为存证。此物关乎陇右河西边界旧约,与铜符、玉佩同源。后来者若得此物,可与铜符、玉佩并置,则边界旧约可复原貌。”底下没有落款,但那个笔迹她认得——裴旻的手笔,和别库旧档里那些批注一模一样。
沈蓁把那枚玉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几道极细的线纹,排列方式和之前从泾州挖出的铜片正面的符号相似,但更复杂。她把玉片放回铜盒,合上盖子,把铜盒收进布袋里。她站起来,把方洞重新用石片封好,灰泥填平缝隙,把檐柱恢复成原样。做完这些她转身走出慈恩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晨钟在她身后敲响了,钟声在长安城的上空缓缓散开。她走在回宫城的路上,手按在布袋口上,感觉到铜盒隔着布料传来的微凉触感。裴旻的“未竟之物”,她找到了。剩下的事,是把铜符、玉佩和这枚玉片放在一起,看它们能拼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