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蓁在崇仁坊那间旧宅后墙底下蹲了很久。
她把那只木盒重新打开,把里面那卷裴旻手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手稿不长,大约二十来页,每一页都是小字,写得密密麻麻,但条理很清楚。裴旻在开头写了自己从军中文书幕起步,天宝末年入陇右幕府,安史之乱后随军辗转河西,后来进入集贤院任校勘官。这些都是她之前在别库旧档、泾州遗信和守一关旧信里拼出来的信息,但手稿里多了一段她从来没见过的内容。
贞元四年秋,裴旻在河西道巡查旧档时遇到那个自称“从元和一载来”的人。那人没有说自己叫什么,只说自己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身上带着一枚骨片,想找一个能看懂它的人。裴旻当时没有看懂骨片上的字符,但那人留下了一句话——“这份东西不能留在一个人手里。拆开,藏好。等人来取。”裴旻问那人要去哪里,那人说:“往西。”此后裴旻再也没有见过他。
这一段和她之前在守一关旧信里读到的内容能对上,但手稿里多了一句:裴旻在贞元六年秋天开始分藏遗物之前,把一份“未竟之物”单独留在了崇仁坊这间旧宅里。他没有写“未竟之物”是什么,只写了一句——“余知此事未竟。若后来者能续之,则此物可交。若不能续,则留于此,不必强求。”
沈蓁把手稿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前面的更慢、更重:“余一生所藏,分置各处。非为藏物,为藏一局。此局终了之日,余已不在。愿后来者,能知余心。”
她把手稿收好放回木盒,把盒盖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院墙根下那棵枯树在她身后立着,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暮色,没有一片叶子。她环顾了一圈这间旧宅——院子不大,正屋三间,厢房一间,门窗都关着,窗纸已经烂透了,露出黑洞洞的屋子。她走到正屋门口推了一下,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里面光线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去的一点暮光。她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会儿,屋内的陈设简单,一张木案,一只书架,几条矮凳。书架上还立着几卷书册,边缘被灰尘盖了大半,像是很多年没人动过。她没有进去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阵,然后关上门,转身往外走。
走到旧宅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这间宅子裴旻没有留给任何人,也没有在别的地方写过它的存在。如果不是那卷绢帛上留下了“崇仁坊旧宅后墙暗格”这几个字,她可能永远找不到这里。她把铜钥匙从袖中取出来,重新插进后墙那块青砖的暗孔里,把砖推回原位,用旁边的碎灰把砖缝填平。做完这些她走出旧宅,把门带上,沿着崇仁坊的巷子往回走。
回到别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推门进屋,点起灯,把木盒放在修复台上打开。她把里面的三样东西依次取出来——裴旻私印、自述手稿、青灰色石片。她把它们和之前从各处挖出的其他遗物摆在一起:哥舒翰地图抄件、铜印、铜片、旧信五页、玉佩。七样东西在修复台上排成一排,从右到左按时间顺序排列。她退后一步,看着这排遗物,在心里把裴旻这盘棋从头到尾串了一遍——从贞元二年进入集贤院,到贞元四年遇到那个从元和年间来的人,到贞元六年开始分藏遗物,到十四年后这些遗物一件一件被翻出来,串成一条完整的线。
灰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蹲着,尾巴慢悠悠地晃。她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拿起笔,翻开存目册,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下面添了一行字:“崇仁坊旧宅得裴旻私印、自述手稿、石片。五处遗物全部寻获。裴旻之局至此终了。”她合上册子,把台面上的遗物依次收进柜子里,按顺序锁好。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春天晚上才有的那种湿润的草木气息。远处的更鼓声刚响过一轮,她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她拿着那卷裴旻手稿去了东宫。太子在偏殿召见她,看完手稿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把卷子放在案上:“裴旻一生所藏,现在都在你这里了。这卷手稿里写的‘未竟之物’,他没有说明是什么。”沈蓁站在案前:“是。他只写了‘若后来者能续之,则此物可交’。但未竟之物指的是什么,他没有说。”太子把手稿合上推回给她:“那你就替他续下去。”沈蓁接过手稿收好,行了一礼,走出东宫。院子里晨光明亮,映着青砖地面上的细沙,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沿着甬道走回别库,推开院门,灰猫正蹲在窗台上,尾巴从窗沿垂下来。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然后坐到修复台前,把那卷手稿从布袋里取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裴旻的局已经终了,但他的“未竟之物”还没有接上。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这盘棋还没有走完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