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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块砖

第二天清晨,沈蓁去了主库。

她没有先去二楼翻书,直接走到最底层那排存放寺院旧档的铁皮柜前蹲下来。白石寺属于陇州辖内的中等规模寺院,按制度每年需向州府呈报寺产变更和修缮记录,副本会抄送一份到集贤院存档备查。她翻到“陇州”那一格,找到白石寺的卷宗,从贞元初年逐年往后翻。翻到贞元四年那一册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那一年的修缮记录里有一条:“贞元四年春,寺中藏经阁后墙因雨水浸灌致砖体松动,经住持报州府批准,于三月动工修补,四月完工。费用由寺中香火钱支出,未接受外捐。”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贞元四年春,藏经阁后墙修补。而崔明远信里那句“藏经阁后墙有松动砖块,弟将随身所带之一份底图藏于其中”是在贞元三年秋天写的。两者之间隔了大约半年。半年之后,那面墙被修补过。她继续翻到贞元五年的卷宗,没有找到藏经阁相关的记录。她把白石寺的卷宗合上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主库二楼窗边,把那行记录抄在存目册里,在旁边注了一行:“藏经阁后墙于贞元四年春修补。崔明远藏图其中或在其前,修补或致其移位。”

午时李璬来的时候,沈蓁正在主库二楼修复台前把那三封信的抄件和今天查到的修缮记录并排铺开。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在她对面坐下:“白石寺藏经阁的事?”

“崔明远在第三封信背面留了一行字,说藏经阁后墙第三排砖自左起第七块。但他在信里写的是把底图藏在了藏经阁后墙,后来那卷底图却出现在了银杏树下。中间隔了半年,贞元四年春天藏经阁后墙被修补过。如果他藏完图之后墙被修过,那第七块砖的位置可能已经变了。”她把那页抄件推到李璬面前,“白石寺现在的藏经阁,和贞元三年的藏经阁可能不是同一面墙。”

李璬低头看了看那页记录,想了想:“你想再去一趟白石寺。”

“对。崔明远留在柴房里没有走,他可能知道藏经阁后来改动了什么。上次我们走得急,只问了他当年的事,没有问他藏经阁的事。”沈蓁把那几页抄件收进布袋里,“这次去,只问这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再次出了长安城西门。路上走了四天,第五天午后到了白石寺所在的山脚。这次没有禁军随行,李璬只带了两名随从,轻装简行。沿着石阶路往上走的时候,沈蓁注意到上次来时的松林新雪已经化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和松针,空气里有一股初春特有的清润气息。山门内那棵老银杏的枝头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光里泛着薄薄的光泽。上次挖走陶罐的位置铺了一层新草皮,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不注意看分辨不出来。

管事僧人还是上次那个,看见他们进来,脸上的神色比上次更平静了一些。李璬说明来意——只问崔远几句话。僧人没有多问,引他们穿过两道院子,走到后院柴房门前。门开着一条缝,屋里没有点灯,光线从门缝里透进去,照出靠墙木板床上那个瘦削的身影。崔明远没有躺下,他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门口,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沈蓁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进去,从怀里取出那三封信的抄件展开,朝着他的方向:“我们找到了你当年写给裴旻的三封信。第一封说兵部抄本已藏,第二封说赵敬调走、孙延外放,第三封说你已至白石寺,藏底图于藏经阁后墙第三排砖第七块。”

崔明远的目光落在那些抄件上,停了几息。他开口时嗓音依旧沙哑,但比上次清晰了一些:“你们找到了那些信。”

“信里说你藏在了藏经阁后墙。”沈蓁把第三封信的抄件翻到背面,“但后来那份底图出现在了银杏树下。中间发生过什么?”

崔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穿过银杏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终于开口:“贞元四年春天,藏经阁后墙被雨水泡松了,寺里报请州府批准修墙。我那时候已经把底图藏在了墙里,修墙的工匠拆到第三排砖的时候,发现了墙里面的东西。他们不敢声张,把图交还给了我。我没有地方再藏,就在修墙完工之后,趁夜里把图埋到了院子那棵银杏树下。”他停了一下,“藏经阁后墙第三排第七块砖的位置,在我把图取出来之后就没有再藏东西了。但那面墙后来被重新砌过,砖块的排列和之前不一样了。第三排第七块现在对着的是一块空砖,里面什么都没有。”

沈蓁把那行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图从墙里取出,修墙的工匠经手过,说明寺里至少有一两个人知道那面墙里曾经有过东西。但十几年过去,那些工匠可能早已离开,寺里换了几批人。她看了一眼李璬,李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崔明远身上。

沈蓁收回视线,看着崔明远:“藏经阁后墙现在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崔明远摇头:“没有。我走的时候把能带的都带走了。墙里只剩空砖。”他把目光从抄件上移开,落在沈蓁脸上,“你们来问这个,是因为那面墙里还有东西?”

“没有。只是确认。”沈蓁把那几页抄件收起来放回怀里,“谢谢你。”她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崔明远仍然坐在床沿上没有动,双手放在膝上,瘦削的指节微微蜷着。她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迈步走出了柴房的门。

李璬跟在她身后走出来,两个人穿过院子往外走。走到山门内侧那块旧界碑旁边的时候,沈蓁放慢脚步,蹲下来看了一眼碑面右下角那几道划痕。划痕还在,被日光照着,比上次来时更清晰了一些。她伸手碰了碰那道刻痕的边缘,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快。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官道被暮色染成一层沉沉的橘红。随从已经把马准备好了,沈蓁上了马车,靠着车厢壁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膝上。李璬坐在她对面,两匹马并行拉着车子沿官道向东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开口:“藏经阁的事,你信他说的?”

沈蓁想了想:“信一半。他确实把图从墙里取出来了,也确实埋到了银杏树下。但他说‘那面墙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句话我没法验证。白石寺的藏经阁我们没有进去看过,他这些年也没有进去过,他说的只是他自己离开时的状态。”她把布袋的系绳紧了紧,“不过这次来问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至少我们知道,藏经阁后墙里曾经藏过东西,而且被取走了。剩下的,要等下一次有人去白石寺的时候才能确认。”

李璬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马车沿着官道向东行驶,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均匀而持续。沈蓁靠着车厢壁,把今天的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裴旻留的线索在她手里已经收了将近一年,从别库东墙的第一卷地图到泾州柱下的铜印,从守一关的旧信到白石寺的底图,再到今天确认的藏经阁后墙,每一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裴旻和崔明远当年布下的这个局,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深。他们不只是藏东西,他们是在拆解一份完整的情报,让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单独拼出全貌。除非后来者愿意走完整整一条路。

她合上眼,靠着车厢壁在暮色中慢慢睡着了。马车继续向东行驶,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和尘土,把长安的方向一寸一寸拉近。窗外的天色从暗橘慢慢沉入靛青,最后只剩下远处地平线上一线极淡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