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之后的第一个晴天，沈蓁把别库东墙书架最底层那几卷尚未理完的旧档搬出来，在修复台上一卷一卷地摊开。
这批旧档是去年冬天从西小库换置过来的，一直被压在书架底层，没来得及细看。纸页泛黄，边缘卷曲，有些已经脆得不敢用力翻。她先做了一次初步分类，把有题签的放在一边，无题签的放在另一边。无题签的那一堆里，夹着一卷用旧麻绳扎紧的纸卷，麻绳的打结方式是寻常的十字结，和裴旻惯用的活扣不同。她拆开系绳，展开纸卷，里面是一叠信札，纸色深浅不一，笔迹也各不相同，显然是不同时期、不同人写的。她把信札按纸张颜色和笔迹粗略分了组，发现其中一组用同一种淡黄色的麻纸写成，笔迹陌生但工整，收信人一栏只写了一个“裴”字，没有署名。
她拿起最上面那一封展开。信不长，只有半页，字迹方正，措辞简练：“裴兄，前日兄所托之事已办妥。兵部旧档中天宝七载之接收记录，我以职方司名义抄录一份，藏于兄指定之处。另，赵敬调任之事，已托人打听，调令自中书门下出，经手人不愿透露。兄近来行事务须谨慎，弟观朝中近日风声，似有人注意到当年参与复核之人。弟不便多留，此信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兵部旧档中天宝七载之接收记录”这一句，和她之前在东墙夹层最深处找到的那份抄本完全对应。沈蓁把信放在台面上，拿起第二封展开。这一封稍长一些，笔迹和上一封相同，但墨色更淡，像是在更仓促的状态下写的：“裴兄，赵敬已调陇州，孙延外放江南。弟闻此讯，心中不安。当年经手之人，已去其半。兄若尚有余力，可将手中所存之物另择稳妥之处。弟近日也将离京，归期不定。”
第三封只有几行字，字迹更潦草：“裴兄，弟已至白石寺。此处偏僻，暂可安身。寺中藏经阁后墙有松动砖块，弟将随身所带之一份底图藏于其中。兄若得便，可另寻他路。弟不便再通音信，望兄保重。”落款处只有一个极淡的“崔”字，被墨迹晕开了一半。
沈蓁把三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封提到“兵部旧档抄录”，第二封提到“赵敬调陇州、孙延外放”，第三封提到“已至白石寺”。三封信连起来，正好是崔明远从兵部职方司逃离、投奔白石寺的完整时间线。而写信人和收信人之间的称呼是“裴兄”“弟”，说明崔明远和裴旻在逃离之前就有私下往来。裴旻不只是哥舒翰地图的复核者，他还参与了崔明远出逃的善后安排——接收兵部抄本、协助藏匿底图、并且在崔明远离开之后继续守在长安。
她坐在修复台前，把这三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信里没有一句直接提到“地图”二字，但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裴旻和崔明远在长安城里合谋守住了一份不能落入外敌之手的边防图，然后一个人留在长安，一个人逃往陇州，各自藏起一半。十四年后，两半先后被找出来，合在了一起。她从抽屉里取出存目册，翻到空白页，把今天发现的信札内容摘要记了下来，在末尾添了一行：“崔明远致裴旻信三封，时间跨度为贞元二年至三年，印证二人合谋分工。至此，裴旻局中线索全部归位。”
她合上册子放回抽屉，把那三封信收进柜子最底层，和之前所有从各处挖出的旧物放在一起。关上柜门时，她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灰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往门口走了几步。李璬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她刚收好的柜门方向，没有多问，把食盒放在修复台上：“今日膳房做了新笋，炒了一碟春笋，趁热吃。”沈蓁在台前坐下，揭开食盒盖子，春笋的清气涌出来，混着腊肉的咸香。她夹了一筷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开口：“裴旻当年留在长安，不是没有机会走。他让崔明远先逃，自己留下来做善后，把所有东西分藏到各处。他不是跑不掉，他是选择不跑。”
李璬在她对面坐下来，也夹了一筷春笋：“崔明远也是。他躲了十四年，等到有人找到了他，他也没有走。”
沈蓁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窗外立春后的阳光照进院子，落在窗台上那排旧物上。她把碗里的春笋慢慢吃完，把食盒盖好放在一旁，翻开今天还没理完的旧档继续做手上的活。窗台上的旧物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排列着，像一册被合上了很久的书，终于等到了最后一个句号落回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