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石片在窗台上躺了三天。
沈蓁每天早上推开耳房的门，先看一眼窗台。石片安安静静地压在原来的位置上，和那两枚铜铃并排，边缘的弧线被晨光照着，纹路清晰。第三天清晨，她走过去把它从窗台上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然后转身走进别库，把它放在修复台上。
晨光从东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石片表面。她换了好几个角度观察那道弧线的走向——从左侧起笔，向右下方缓缓弯曲，在接近石片边缘的位置收住，收笔处比起笔略深一些，像是一道被写到一半就停住的线。她拿起那枚旧铜铃，把它翻过来看铃身内侧的“静安”二字，再把石片和铜铃并排放在一起。石片上那道弧线的弧度和铜铃□□的边缘弧度接近，但长度只占了□□周长的三分之一左右。她又拿起那枚新铜铃，把石片凑近它内侧那道极浅的线纹，比较了二者的走向。石片上的弧线起笔方向和铜铃内侧那道暗痕的起始位置一致，但石片上的弧线更长一些，延伸到了铜铃暗痕中断的位置之后。
她放下铜铃，盯着石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纸覆在石片表面，用炭笔轻轻拓了一遍。拓片上那道弧线落在纸上，像一条被单独摘出来的笔画。她把拓片夹进存目册里，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待查”那格抽出一卷主库借来的旧档。那卷旧档是一册《贞观年间宫城营造录》的抄本，纸面泛黄，但保存尚好，记录的是贞观初年宫城各殿阁的营建尺寸和用料情况。她翻到其中记载西小库建造的那一部分，在附注里看到一行小字：“西小库旧名‘静安仓’，贞观二十三年改建为藏书库。库门面西，门框石楣上刻有静安二字，至今犹存。”
沈蓁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静安仓。”西小库原名“静安仓”，和那枚旧铜铃内侧的“静安”二字完全对应。她把旧档合上放回书架，转身走到修复台前坐下来，把那枚石片和旧铜铃放在一起。如果西小库原名“静安仓”，那么旧铜铃内侧的“静安”指的就不是静安坊那棵槐树下的旧木门，而是这座库房本身。老妇人告诉她“铃应当送回西小库”，是因为铜铃本来就属于那里——它可能原本就挂在西小库的某扇门上，或者被存放在库内某处，后来被裴旻带走了。而石片上那道弧线，如果和铜铃配套，那它指向的就应该是西小库里另一处和“静安”有关的位置。
当天下午，沈蓁又去了一趟西小库。这次她没有打开戊酉箱，而是在库房入口处蹲下来，用手沿着门框内侧的石面摸了一遍。门框石楣上确实刻着字，被灰尘和风化侵蚀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用指腹反复摩挲之后，辨认出了“静安”两个字的残痕——笔画极浅，边缘被时间磨得圆润，和旧铜铃内侧的刻字风格一致，只是更大、更简陋。她在门框前蹲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库房内部走了一圈，把墙面、地面和墙角都仔细看了一遍，在靠里第二排书架旁边一处墙砖上，发现了一道极浅的凹痕——弧线走向和石片上的那道几乎一模一样，位置在墙面靠下大约膝盖高度的地方。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道凹痕摸了一遍，确认它是人工刻上去的，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纹。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石片比了一下，石片上的弧线正好可以嵌进那道凹痕里，像是同一块石料被分开后留下的对应痕迹。
她把石片收好，沿着来时的窄巷走回别库。灰猫蹲在院门口，看见她回来便站起来走了几步，跟着她穿过院子进了屋。她把石片放回窗台上，在修复台前坐下来，翻开存目册，把今天的发现记了下来：“西小库原名‘静安仓’，门框石楣刻有‘静安’二字。库内墙砖有弧线凹痕一处，与石片刻纹吻合。石片疑为库内某处标记的复制品，或为裴旻取自库中。”
她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窗外槐树的枝桠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新芽已经长出了一小截，在光里泛着浅绿色的光泽。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台上那枚石片和那枚旧铜铃摆在一起，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把铁盒、铜印、骨片、手书和守一关旧信依次看了一遍，确认它们都在原位。她关上柜门锁好，回到窗台前，把新铜铃也移到石片旁边。三样东西并排摆着，在午后的光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旧青玉、暗铜色、青灰石片——像一册被翻开到一半的旧书里夹着的三枚书签，各自标记着不同的页面，却还没有被翻到最后的章节。
傍晚陆怀远来了别库。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从袖中取出一小卷纸递给她：“主库那边有人送来的，说是清理旧柜时从夹层里翻出来的。”沈蓁接过来展开，纸卷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静安仓旧门楣有暗格，藏钥匙一枚，可开西小库内格柜。”她抬起头看向陆怀远，他已经转身走出了院门，脚步声沿着巷口渐渐远去。她握着那卷纸走回修复台前坐下来，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和今天找到的弧线石片放在一起。
暗格。门楣。钥匙。她看着窗台上那三样并排的东西，觉得那条从旧纸片、地图、铜印和旧信延伸出来的线索，正在一点一点收窄，像一条从宽阔处逐渐变细的河道，正在接近它最终的出口。暮色从门外涌进来，把修复台上的纸卷和窗台上的旧物都染成了一层沉沉的暖色。她坐在暮光里没有动，只是让那些线条和字迹在脑子里慢慢排列、归位。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窗台上那只小瓷碟边缘的浮尘，轻得像一声叹息。明天，她要在天亮之前去西小库，在门楣上找那只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