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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半印

太子进院门的时候,沈蓁看见他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青色袍服的中年官员,腰间系着枢密院的印绶,面容清瘦,目光沉定。沈蓁认出了那道印绶——昨晚来西小库核查的就是枢密院的人。太子走进别库,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修复台前,目光落在台面上那块盖着布的物件上。他看了一眼沈蓁,沈蓁没有动。太子自己伸手揭开了那块布,露出底下的铜印、两卷绢帛和名单。

铜印放在最左边,印钮上的螭虎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铜绿色。太子低头看了片刻,伸手把那枚铜印拿起来翻看了一遍——印钮、侧面、底面“陇右节钺”四个字。他翻过来看侧面的划痕,又放回台面上,然后拿起那两卷绢帛展开。他先看了行程记录,又看了名单。看到名单末尾那行小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裴旻留任至贞元六年秋。”太子把这行字读了一遍,放下绢帛,转向沈蓁,“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取的?”

“昨晚。西小库戊酉箱下的暗格。”

太子身后的钱主簿往前迈了一步:“殿下,西小库的调阅单臣前日签过,太子批的是‘留中未发’。她一个九品修书使,私自开暗格取物,不合规制。”

太子没有看他,看着沈蓁:“你为什么不等到今天白天再开?”

“昨晚枢密院的人来过西小库,被锁在外面没进去。如果我不在前一晚把东西取出来,今天他们再来,暗格就是空的。”

钱主簿脸色变了变,正要再开口,太子抬手止住了他。太子把那枚铜印重新拿起来,翻到侧面,指着一处磨损痕迹给身后那个穿青色袍服的官员看:“黄主事,你来看这个。枢密院存档里,有没有对应的记录?”

那个穿青色袍服的官员走上前来,接过铜印翻看了一遍,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好的纸展开。他对照着纸上的图样比了比,开口:“殿下,枢密院存档中确有一枚‘陇右节钺’铜印的拓样。形制、印文、磨损位置都吻合。但拓样上还有另一处标记,在这枚铜印的背面——这里。”他指了指铜印背面靠近边缘的一处极浅的刻痕,“拓样上这个位置有一道十字纹。这枚铜印上没有。”

太子把铜印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光滑,没有十字纹。他把铜印放回台面上,转向沈蓁:“这枚铜印只有一半。另一枚铜印,或者另一半的凭证,不在这里。”

殿内安静了一瞬。钱主簿站在太子身后,嘴角微微压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沈蓁看着台面上那枚铜印,开口:“殿下,裴旻留的短信里说‘格中存有最后一批文书,需配合铜印使用’。铜印只有一半,另一半应该也在长安。”

太子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侧过头:“黄主事,你留在这里,把别库东墙和西小库所有已经取出的东西逐一核对一遍。登记造册,报东宫。”他看了一眼沈蓁,“你配合他。铜印的事,孤回去查。”他带着钱主簿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那个穿青色袍服的官员——黄主事——站在原地,看着台面上摊开的铜印、绢帛和名单,没有立刻动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修书使,昨晚西小库的东西,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沈蓁摇头。黄主事把那枚铜印拿起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处原本应该有十字纹的空白位置,然后把铜印放回原处,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簿册,开始逐项登记。

沈蓁站在修复台旁边,看着他登记。黄主事登记完最后一项,合上册子,开口:“铜印的事,殿下会查。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枢密院存档里那枚拓样,是从泾州节度使府旧档里抄出来的。也就是说,那枚铜印当年在泾州,就有一枚配对的凭证。”他把簿册收好,转身往院门外走,走到门槛处停住,没有回头,“泾州那边,你之前去过?”

沈蓁没有回答。黄主事没有等她回答,迈步走出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当天下午,李璬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沈蓁正坐在修复台前,把今天的事记进存目册。他走到台前坐下,看了她一眼:“太子今天带枢密院的人来过了?”

“来过了。黄主事说铜印只有一半,另一半应该在泾州。”

李璬沉默了一下:“泾州你上次去过。你从节度使府柱下取出的那枚木匣里,有一卷绢帛和一枚铜印。铜印是同一枚,绢帛是哥舒翰旧图核查记录。如果那枚铜印的配对凭证在泾州,那它应该和木匣在一起,但当时你取出的东西里没有。”

沈蓁放下笔:“除非当时那枚木匣里还有东西,但我没有翻到底。”她想了想,“木匣底部有一层红绒,绒布下面我当时没有细看。如果凭证是一枚极薄的铜片或纸片,压在红绒下面,凭手感是摸不出来的。”

李璬看着她:“你想再去一趟泾州。”

“太子查铜印的配对凭证,如果他从枢密院旧档入手,查不到实物就查不到线索。如果实物在泾州,只能从现场入手。”她站起来,把存目册收进抽屉里,“明天一早动身。这次不用惊动太子,先自己去看。如果找到了,再报。”

李璬没有反驳。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侧过头:“明天卯时,我在宫城西侧门等你。”他推门走进暮色里,月白袍角一闪,消失在巷口。

沈蓁站在修复台前,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枚铜印。铜印的螭虎钮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铜绿色,底面“陇右节钺”四个字清晰如昨。她把铜印收进布袋里,把绢帛和名单也收好,锁进柜子最底层。明天,她要去泾州。那枚铜印的配对凭证可能就藏在红绒下面,也可能不在。但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铜印不是终点,它只是一半。另一半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被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