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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两人摊牌

长安的天气渐渐转凉,宫中几株桂花开得正盛,清晨沿着回廊走过时,空气里总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沈知闲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醒来后在榻上坐了许久,直到阿蛮端着热水进来,才慢慢回过神来。她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将自己的来历告诉武照,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心里却又生出几分迟疑。毕竟这件事与寻常秘密不同,不是几句解释便能说清楚的往事,更不是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搪塞过去的小事。一个来自千余年后的人,因一场意外来到大唐,又恰好知道十二年后天地可能发生异变,这样的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未必敢轻易相信,更何况武照自幼生长在这个时代,对鬼神怪谈虽然并非全然陌生,却也不是会随便相信离奇传闻的人。

阿蛮见她坐着发呆,便笑着问道:“姐姐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晚?平日里不是总说睡觉最要紧,怎么真有机会多睡一会儿,反倒像是没睡醒似的?”

沈知闲回过神来,接过热水洗了脸,随口说道:“昨夜想事情想得太久,睡得不大踏实,等会儿忙完差事,兴许就好了。”

阿蛮没有多想,只将换好的衣裳放在一旁,又去收拾窗边的花盆。沈知闲见她正要搬动那株黑色藤花,便提醒她动作轻些,别碰坏了新长出来的嫩芽。阿蛮听完忍不住笑道:“姐姐放心,这花如今比我还金贵,我便是摔了自己,也不敢把它摔了。”

沈知闲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心里的紧张倒稍稍散去几分。她知道自己不能因为准备说出秘密,便把一整日的事情都搁下不管,况且宫中人多眼杂,若白日里贸然找武照谈论这些,反而容易引人注意。于是她照常更衣出门,先去许姑姑那里领了差事,将前些日子尚未整理完的文书继续核对,又帮着誊录了几份旧账,直到午后才得空歇息片刻。

只是她今日做事虽然没有出错,心思却始终难以完全安定。每当手中的笔停下来,她便忍不住想起昨夜做出的决定,想着究竟该从哪里说起,才能让武照听明白,又该如何解释自己那些连自己也无法确定的记忆。她甚至在心里试着将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几遍,却发现无论怎样组织言辞,都绕不开一个最根本的问题,那便是她如今究竟算什么人。

她有着前世三十余年的记忆,记得自己在乡镇工作时的疲惫,记得深夜骑着电动车回家的道路,也记得那辆迎面而来的渣土车,可她同样记得沈家旧宅的院落,记得父亲从外面经商回来时带着的笑意,记得母亲在灯下替她缝补衣裳的模样。两段人生在她心中并存,谁也无法轻易抹去,若非要分出真假,反而连她自己都觉得为难。

午后,许姑姑见她已经将手头的文书整理妥当,便没有再交代新的差事,只让她将几册账簿送回原处,随后便可自行回去。沈知闲应了一声,办完最后的交接,便沿着回廊慢慢往武照住处走去。

一路上,她几次想要折回,觉得不如再等两日,待杨氏那边查清父亲旧事,或者等宫外寻找黑色藤花的人有了新的消息,再将所有事情一道告诉武照。可走出一段路后,她又觉得这样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自己从前便总想着等事情明朗之后再说,结果一拖再拖,反而让武照从种种细节里察觉了异常,如今既然已经答应会认真解释,若再继续含糊其词,未免有些辜负对方的信任。

等她走到门前时,心里反倒渐渐平静下来。

武照正在屋中看书,见她进来,便让人端了茶,又随口问起今日差事是否顺利。沈知闲照常答了几句,待侍女退下,才坐在案旁,沉默片刻后说道:“阿照,昨日你问我的那些事情,我想了很久。”

武照抬起头来。

她原本以为沈知闲还要再拖上一阵,没想到对方竟会主动提起,便将手中的书卷合上,轻声问道:“你想好了?”

沈知闲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门外,确认附近没有旁人,才低声说道:“有些话说出来实在太过离奇,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相信。不过我可以保证,今日告诉你的,都是我自己真正经历过、或者确实记得的事情。至于哪些只是猜测,我会与你说清楚。”

武照见她神情认真,便没有像往常那样打趣,只起身走到门边,吩咐外头伺候的人暂时不必进来,若没有要紧事情,也不要随意打扰。待门重新合上,她才回到案前坐下,望着沈知闲说道:“如今可以说了。”

沈知闲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即饮用。

她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阿照,我并不是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

武照微微皱眉,却没有打断。

“我的意思是,我原本生活在另一个时代,那里与如今的大唐相隔很远,远到你我现在根本无法想象。那里也有城池、官府、百姓和商人,可许多事情都与这里不同,人们不用马匹便能乘坐车辆远行,夜里不必点油灯,也能让整座城池亮如白昼,隔着千里之遥的人,甚至能够随时听见彼此说话。”

武照听到这里,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问道:“你说的那个地方,是西域之外的某个国家?”

沈知闲摇头。

“不是别的国家,而是很久很久以后的天下。”

武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这句话的意思。

“你是说,你来自后世?”

“可以这样理解。”

“那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沈知闲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若非要说个缘故,大约是因为我在原来的世界出了意外,醒来之后,便已经成了沈家的女儿。”

她没有急着解释灵气复苏,而是先从自己前世的生活讲起。她告诉武照,自己原本也是替官府做事的人,只是所在的地方很小,官职更谈不上显赫,平日里忙的多是百姓家长里短、文书报表和各种临时交代的差事,有时一件事情明明只需要半日便能办完,却因为层层转交、反复修改,硬生生拖成几日。她不喜欢争权夺利,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志向,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按时下班,回家吃顿热饭,再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武照听得十分认真,偶尔会问她几句,譬如后世的女子是否也能在官府做事,寻常百姓是否都能读书识字,又或者那些不用马匹便能奔跑的车辆究竟依靠什么前行。沈知闲能够解释的便尽量解释,解释不清楚的也不强求,只说自己虽然生活在那个时代,却并不懂得所有器物的制作方法,就像如今的人每日用纸笔写字,也未必人人都知道纸张如何制成。

武照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后世虽然有许多奇妙之物,人却未必比我们清闲。”

沈知闲被她这句话说得苦笑起来。

“何止不清闲,有时候我觉得,东西越方便,旁人越容易随时找到你,原本可以明日再办的事情,也总有人非要你今夜便办妥。”

她说着,忽然想起前世那些深夜响起的电话,以及永远填不完的表格,心里竟生出一种久违的疲惫。

武照见她神情复杂,便没有继续追问后世的生活,只轻声说道:“后来呢?”

沈知闲沉默片刻,缓缓讲起那个改变自己命运的夜晚。

那日她被临时抽去做事,接连忙了许久,直到深夜才终于结束手头的工作。她从办公的地方出来时,已经将近凌晨两点,街道上没有多少行人,只有路边的灯还亮着。她骑着一辆不用马匹牵引的小车往家赶,心里想着第二日还有事情要办,若再不回去睡觉,只怕连起床都困难。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片刻。

“后来在路口,我遇见了一辆很大的运土车。那车来得太快,我没来得及避开,等再有知觉时,便已经到了沈家。”

武照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她虽然无法想象沈知闲所说的那些车辆究竟是什么模样,却听得出那场意外意味着什么。一个人原本只是寻常地结束一天的差事,想着回家休息,却在转眼之间失去了熟悉的一切,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其中的惶恐,恐怕不是几句话便能说尽的。

“那你刚来时,岂不是很害怕?”武照轻声问道。

沈知闲点头。

“自然害怕。我连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连阿耶阿娘待我好,我也不敢轻易相信,生怕哪一日醒来,发现这一切又变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后来日子久了,我才慢慢明白,不管我从前是谁,如今都得在这里好好活下去。阿耶阿娘待我是真心的,我不能因为自己来历古怪,便把他们的心意当作假的。只是等我真正想明白这些时,阿耶已经出了事,许多话再也没有机会同他说了。”

武照望着她,心中忽然明白,沈知闲从前为何很少主动提起家中旧事,也明白她为何总对未来怀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所以,你如今既记得后世的事情,也记得沈家从前的生活?”

“是。”沈知闲点头。

武照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你从前说自己不喜欢争权,也不愿在宫中出头,是因为知道后世的事情,还是因为你原本便是这样的性情?”

沈知闲想了想,忍不住笑道:“这倒不必怪后世,我原本就是个怕麻烦的人。前世忙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换个地方活着,若还要整日为了升官发财费尽心思,未免太对不起自己。”

武照听完,也轻轻笑了起来。

这一笑之后,屋中的气氛终于没有先前那般紧绷。

只是武照很快又想起最重要的问题,便问道:“你既然来自后世,又为何会知道黑色藤花将来可能有用?难道在你原来的时代,这种花本就能够隔着千里传声?”

沈知闲摇头。

“不是。真正让我知道这些的,并不是后世的见闻,而是我曾经读过的一本书。”

她告诉武照,在自己原来的世界里,有人喜欢编写故事,将真实的历史人物与虚构的事情放在一起,写成供人阅读的长篇小说。她从前闲暇时也读过一些,其中有一本便以大唐为背景,写的是一场天地异变之后,世间发生的种种变化。

那本书里有李世民,有李治,也有武照。

武照听到自己的名字,终于露出惊讶之色。

“书里还有我?”

“有。”沈知闲答道,“只是我读那本书已经过去许久,许多情节都忘了,而且我如今越来越觉得,书里的事情未必会照着原来的样子发生。”

武照没有急着问自己的命运,而是先问道:“你说的天地异变,究竟是什么?”

沈知闲将茶盏放下,认真说道:“按照我记得的故事,大约在我来到这里十二年之后,天下会发生一场变化。那时李治已经登基,天地间会出现一种从前没有的力量,书里称之为灵气复苏。”

武照听见李治的名字,眉头微微一动。

“你是说,晋王将来会继承皇位?”

“若我记得的历史没有发生大的变化,应当如此。”沈知闲说道,“但这件事牵涉朝廷,眼下谁也不能保证将来一定如此,我更不敢拿它当成已经发生的事实。”

武照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皇位之事。

她虽然年纪尚轻,却明白储位关系重大,哪怕只是私下谈论,也不能过于随意。更何况沈知闲已经说过,她记得的事情并不完整,书中的情节也未必完全可信,因此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猜测将来谁会登基,而是弄清楚所谓的灵气复苏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场变化之后,会发生什么?”

沈知闲想了想,尽量用容易理解的话解释道:“有些人会突然拥有从前没有的本事,譬如能够听见旁人心里想什么,或者短暂穿过寻常的墙壁;有些动物会变得格外聪明,甚至生出特殊能力;还有一些原本普通的花草,也会渐渐显现出不同寻常的特性。”

武照听得出神,过了许久才问道:“所有人都会如此?”

“不会。”沈知闲摇头,“按照我记得的设定,真正发生变化的人只是少数,大多数百姓仍然和从前一样。那些能力也不是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有的只能维持很短时间,有的需要付出代价,还有的甚至会伤及自己。”

武照若有所思。

“若真有这样的事情,天下恐怕要乱上一阵。”

沈知闲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的。若有人能够听见旁人的心思,谁还敢轻易与他说话?若有人能够穿墙入室,寻常门锁又该如何防范?更不用说那些突然变得危险的动物和植物,百姓原本就要为衣食奔波,若再遇上这些事情,日子只怕更不好过。”

武照听完,神情渐渐凝重。

她没有像沈知闲原先担心的那样,追问这些能力究竟是否真实,也没有急着想象自己将来能否得到什么本事,反而先想到,若世间原有的规矩突然失去效用,朝廷和百姓又该如何应对。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准备?”

“也算不上一直准备。”沈知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起初只想安安稳稳活着,后来发现阿耶留下的两颗黑色种子,可能与书里提过的一种植物有关,才想着先种下一颗试试。若将来真的有用,至少不至于临时到处寻找。”

“就是窗边那株黑色藤花?”

“对。”

“它将来能做什么?”

沈知闲望着武照,缓缓说道:“我记得书里有一种黑色的喇叭花,等天地异变之后,同根生长的藤蔓能够在相隔很远的地方传递声音。只是我如今并不能确定,阿耶留下的种子究竟是不是那一种,也不知道它需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能显现那样的本事。”

武照听完,沉默了许久。

“难怪你每日都要记它长得如何。”

“我也是没办法。”沈知闲叹气,“书里又没有教人怎么养花,更没有写清楚它在异变之前是什么模样。我若不自己记下来,万一将来真有变化,连它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同都不知道。”

武照忽然笑道:“你倒是将从前整理账册的本事用到养花上了。”

沈知闲被她说得有些无奈。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两人说到这里,屋中又安静下来。

武照低头思索片刻,忽然问道:“既然书里有我,那你可知道我将来会怎样?”

沈知闲心里微微一紧。

这个问题,她其实早就料到武照会问。

她知道眼前这个女子将来会走上一条极不寻常的道路,也知道那条道路上有许多旁人难以想象的争斗与取舍。可她更清楚,自己记得的历史并不完整,况且这个世界还存在灵气复苏这样的变化,许多事情未必能够照着原本的轨迹发展。

她不愿为了让武照安心,便随口许诺一个确定的未来,更不愿因为自己知道某些历史,便替对方决定将来该走什么路。

“我知道一些与你有关的事情。”沈知闲最终说道,“在我原来的世界里,你是一个非常有名的人,后来拥有过极大的权力,甚至改变了许多原本只由男子决定的事情。”

武照抬起头,目光微微一亮。

“极大的权力?”

“是。”沈知闲点头,“但我不能保证这里一定会发生同样的事情,也不敢说那些事情究竟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出现。”

武照望着她,过了片刻才问:“那我将来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让沈知闲沉默了许久。

她原本以为武照最先关心的会是权力和地位,却没有想到,对方真正问出口的,竟然只是将来过得好不好。

沈知闲想了想,轻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若只看权力和地位,你将来或许会得到许多人一生都不敢想象的东西;可若问过得好不好,恐怕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武照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案上的茶盏,过了许久才轻轻笑了一下。

“那便等将来再看。”

沈知闲抬头望着她。

武照的神情并没有因为听见自己可能拥有极大权力而显得狂喜,也没有因为未来充满未知而露出惶恐,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坚定。

“既然你说书里的事情未必一定发生,那我便不能因为几句尚未应验的话,便认定自己将来该怎样活着。”武照说道,“何况即便真有那样的命数,也总得一步一步走过去,哪里有坐在这里等着天上掉下来权力的道理。”

沈知闲听完,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她原本担心自己说出未来的事情,会让武照过早执着于某种结果,如今看来,对方远比自己想象中清醒。她会在意权力,却并不意味着会轻易被一句预言左右,更不会因为听见自己将来可能显赫,便忘记眼下仍然身处宫中的现实。

武照见她久久不语,便又问道:“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何从前一直不告诉我?”

沈知闲苦笑。

“因为我怕你不信,也怕你信了之后,事情反而变得更麻烦。”

“如今便不怕了?”

“还是怕。”沈知闲坦然答道,“只是我想了很久,觉得若连你都不能说,我大约便只能把这些事情一直憋在心里。可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若将来真的发生变化,我总不能到了那一天才告诉你。”

武照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今日告诉我,是希望我帮你做什么?”

沈知闲认真想了想。

“眼下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我只希望你知道,若将来真出现一些难以理解的变化,不必太过惊慌。至于能提前准备的东西,我们慢慢商量便是,没必要为了尚未发生的事情,把眼下的日子也过得提心吊胆。”

武照忍不住笑了。

“你倒还是想着清闲。”

“那是自然。”沈知闲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得稍微安稳些,若因为知道一点未来的事情,便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岂不是本末倒置?”

武照被她逗得笑了起来,随后却又认真说道:“只是有些事情,未必能由着你想不管便不管。若真如你所说,十二年后天下会发生变化,届时无论朝廷还是百姓,都不可能毫无准备便安然度过。”

沈知闲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至少先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譬如那株黑色藤花,若将来真能传声,便可能派上用场;再譬如我记得的一些异变植物和动物,若能提前辨认,或许也能少些危险。”

武照想了想,又问道:“那你记得的东西多吗?”

“不多。”沈知闲有些惭愧地摇头,“我当年读书时只是图个消遣,哪里知道有朝一日真会来到书中的世界。许多细节早就忘了,能记得的不过是一些大事和零散设定,至于具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会出现什么人,我大多说不准。”

“那便把记得的先写下来。”武照说道,“不必急着分辨真假,只要注明哪些是你确定记得的,哪些只是猜测,日后遇见相似的事情,再慢慢核对。”

沈知闲听完,忍不住抬头看她。

这番话竟与自己前些日子整理线索时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原本也这样打算,只是一直怕写得太多,万一被旁人看见,反而不好解释。”

武照想了想,说道:“那便不要写得太直白。花木可以照着寻常图录记,人物和时日也不必写得清清楚楚,先用只有你我看得懂的记号标出来。等日后需要用时,再拿出来核对。”

沈知闲闻言,心中顿时轻松了许多。

她原本只是想把秘密说出来,没想到武照听完之后,竟然没有急着追问那些离奇的细节,反而已经开始考虑怎样将事情办得稳妥。

两人随后又谈了许久。

武照问起灵气复苏之后,人们得到的能力是否能够传给子孙,沈知闲说自己记不清楚,至少不能保证一定如此;又问那些异变植物是否都能为人所用,沈知闲便解释,有些植物可能有益,有些却十分危险,若不清楚习性便贸然接触,反而容易受伤。至于朝廷将来会如何应对,她只能说自己记得书中曾出现过一些管理异能者的办法,却不敢断言具体制度,更不知道眼下的大唐是否能够照搬。

武照听完,反而越发谨慎。

她并没有因为知道一些未来的事情,便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先机,而是提醒沈知闲,越是这种尚未证实的消息,越不能轻易向外人透露。若让旁人知道她们在谈论皇位更替和天地异变,纵然只是当作志怪故事,也难免招来猜疑。

沈知闲自然明白其中利害,连忙点头答应。

“今日这些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武照望着她,轻声说道:“我也不会告诉旁人。”

两人相视片刻,都没有再说什么。

沈知闲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压了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她并没有因为说出秘密便立刻变得无所畏惧,也知道未来仍然充满未知,可至少从这一刻起,她不必再独自面对所有疑问。

只是她很快又想起一件事,便说道:“阿照,还有一点我得提前说清楚。我虽然记得一些后世的历史,却不是什么都知道,更不可能凭空造出那些后世的器物。你若问我怎样造一辆不用马拉的车,或者怎样让整座城池不用油灯也能照亮,我多半答不上来。”

武照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又不是要你立刻变出一辆车来。”

“那便好。”沈知闲松了口气,“我最怕旁人知道我来自后世,便以为我什么都会,最后连造桥修路、炼铁制药都要来问我。那些事情我前世便不懂,如今更不可能突然开窍。”

武照笑着摇头。

“你倒是先替自己把差事推得干干净净。”

“这叫量力而行。”沈知闲一本正经地说道,“人若连自己不会什么都不知道,迟早要闯祸。”

武照听完,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她原本以为,沈知闲藏着如此离奇的秘密,必然会有许多与众不同的想法,可真正听完之后,却发现对方仍然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她会因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而担忧,也会为了眼下的安稳日子费尽心思,偶尔说些令人哭笑不得的话,遇见自己不懂的事情也从不强装明白。

她的来历固然不可思议,却并没有因此变成另一个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桂花香随着晚风飘进屋内,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收拾器物的声响。沈知闲看了看时辰,才发现两人竟然已经谈了大半日,连晚间该做的事情都险些忘了。

她连忙起身,准备告辞。

武照却忽然叫住她。

“知闲。”

沈知闲回过头。

武照望着她,认真问道:“你既然来自那么遥远的后世,如今还想回去吗?”

沈知闲怔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前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

刚来到大唐时,她自然想回去。那里有她熟悉的生活,有她已经习惯的一切,纵然工作繁忙,日子也算不上轻松,可至少不必每日担心自己会因为一句话、一个举动而招来祸事。后来时间久了,她渐渐明白,回去或许只是一种无法实现的奢望,便不再日日惦记,可若说自己已经完全放下,却也未免太过轻巧。

她想了许久,最终轻声说道:“若真有机会,我大约还是想回去看看。可若回不去了,我也想把这里的日子过好。”

武照听完,没有再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道:“那便好好过。你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总不能因为惦记着回不去的地方,便把眼下的人和事都当作假的。”

沈知闲望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原本以为,自己说出秘密之后,武照最在意的会是那些关于未来的事情,却没有想到,对方最后问的竟然是她还想不想回家。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为何会越来越信任武照。

并不是因为武照将来可能拥有多大的权力,也不是因为她比旁人聪明多少,而是因为在许多重要的时候,她总能先看见事情背后那个真正需要被理解的人。

沈知闲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待她离开之后,武照独自坐在案前,许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方才两人喝过的茶盏,脑海中仍然回响着沈知闲讲述的那些离奇往事。后世的城池、无需马匹的车辆、能够隔着千里传声的器物,以及十二年后可能发生的天地异变,每一件都远远超出了她从前的见识,可真正让她久久无法平静的,却并不是这些奇闻,而是沈知闲竟然独自守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生活了这么多年。

她忽然想起两人初识时,沈知闲常常一副懒散模样,遇见麻烦便先想着如何避开,仿佛只要能安稳度日,便已经心满意足。那时武照偶尔觉得她不够上进,如今再想,却渐渐明白,一个曾经失去过整个世界的人,能够重新建立起对生活的信任,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是武照同样清楚,沈知闲今日说出的秘密,绝不只是两人之间的一段奇闻。

若十二年后天地真的发生变化,天下的秩序必然会受到冲击,许多如今理所当然的规矩,也可能因此失去效用。她虽然尚不能确定这些事情是否真实,却已经意识到,若能提前做好准备,至少将来不至于毫无应对之策。

想到这里,她重新取出纸笔,想要将今日听到的事情记下来,却在落笔之前停住了。

沈知闲已经说过,这些消息不能轻易外传,若留下太过直白的文字,反而可能给两人招来麻烦。她想了想,最终只在纸上写下几句寻常的话,提醒自己日后留意花木、商路和宫外消息,至于那些真正重要的内容,则暂时记在心里。

另一边,沈知闲回到住处时,阿蛮已经替她收拾好了衣物,见她神情比早晨轻松许多,便笑着问是不是今日遇见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沈知闲想了想,笑道:“也算不上高兴,只是终于把一件憋了很久的事情说出来了。”

阿蛮听得有些好奇,正要追问,沈知闲却已经走到窗边,低头查看那株黑色藤花。阿蛮见她又开始摆弄花盆,便摇了摇头,没有再问。

沈知闲轻轻拨开一片叶子,见藤茎仍旧安静地缠在竹枝上,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今日说出的那些话,并不会立刻改变什么。黑色藤花仍然只是一株普通植物,宫中的差事明日照样要做,许姑姑不会因为她来自后世便少交代几件事情,十二年后的天地异变也不会因为她已经告诉武照,便提前或者推迟。

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从前她每次想到未来,都只能独自琢磨,如今却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商量的人。武照未必完全相信她说的一切,却愿意认真听,也愿意陪她慢慢核对那些尚未证实的事情。

这对沈知闲而言,已经足够。

她将花盆摆回原处,关好窗扇,随后坐到案前,将自己前些日子整理的几张纸重新取出来。那些纸上写着父亲的旧事、黑色藤花的线索,以及宫外有人寻花的消息,原本只是为了防止自己忘记,如今却似乎有了新的意义。

她想起武照说过的话,决定从明日起,将自己记得的那些未来设定也慢慢整理出来,只是要格外小心,不能写得太过直白。

至于父亲留下的两颗黑色种子究竟从何而来,她仍然没有答案。

沈知闲望着纸上写着的沈怀安三个字,心中又生出几分疑惑。父亲不过是一个喜欢奇花异草的普通商人,怎么会恰好得到一种可能在灵气复苏之后显现特殊能力的植物?若只是偶然,未免太过巧合;可若不是偶然,父亲当年又究竟知道些什么?

她想了许久,仍然没有头绪,只得暂时将疑问压下。

夜色渐深,宫中的灯火陆续熄灭,沈知闲收好纸张,吹熄灯火,终于安稳地躺了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与武照坦白自己来历的同一天,武府也收到了一封新的回信。

信是陆怀瑾托人送来的。

其中除了补充几桩旧日商事,还提到沈怀安当年托付遗物时,曾反复叮嘱一件事:若自己未能平安归来,务必要等找到女儿之后,才能将钥匙与书信交出去,至于那件旧物究竟藏在何处,只有沈家父女之间才可能知道。

杨氏读完回信,心中越发觉得此事不同寻常。

她原本只是想替沈知闲确认一段旧日交情,如今却发现,沈怀安当年留下的东西,似乎牵涉着某个连陆怀瑾也不完全知晓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正等待着沈知闲亲自去解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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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两人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