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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宫外有人

苏惊鸿没有立即回答妇人的问题,而是将那张画着黑色喇叭花的纸放在桌上,仔细看了一遍。画上的花朵呈喇叭状,花瓣边缘略微卷曲,藤蔓细长,旁边还画着一片心形叶子,虽然笔法算不上精细,却将植物的主要特征表现得十分清楚。尤其是那句“同根异处,隔墙闻声”,让她想起沈知闲此前反复询问过的黑色花种,心里顿时多了几分警惕。

“夫人想找的,是画上的这种花?”苏惊鸿问道。

妇人点头:“正是。我家主人听说西域有这种奇花,花色近墨,种子上还有一道弯月似的纹路,只是寻了许久,始终没有找到。”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去西市的胡商铺子打听?”

“已经问过了,只是那些商人说法不一,有人拿普通紫藤冒充,也有人开出天价,最后都没买成。”

苏惊鸿听完,神色稍稍缓和。她此前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西市确实有不少商人喜欢将颜色深紫的寻常花种说成稀世珍品,若买主不懂辨认,极容易花冤枉钱。

“那夫人今日来,是想让我替您寻找?”

“若能找到,自然最好。价钱可以商量,但东西必须是真的。”

“如何才算是真的?”

妇人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苏惊鸿会这样问。她想了想,才道:“至少要与图上画的一样,至于其他本事,眼下倒不必验证。”

苏惊鸿心里一动,追问:“夫人也听说过这种花的特别之处?”

妇人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犹豫,随后笑道:“不过是些西域传闻罢了。有人说这种花能听见远处的声音,也有人说夜里若听见它开口,千万不能答应,究竟是真是假,谁又说得准呢?”

苏惊鸿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停顿。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先前那名河西商人临走时,也曾留下过几乎相同的警告。若只是一个人说,尚可当成怪谈,可如今又有人主动提起,便值得留意了。

“夫人既然知道这些传闻,想必也清楚,这种东西不好找。”苏惊鸿说道,“我可以替您留意,但不敢保证何时能够找到,更不能保证一定有传闻中的本事。”

妇人点头:“这个自然。”

“还有一件事,若日后真找到了,您打算如何交易?”

“按市价购买便是。”

“若货主不愿出售呢?”

“那便再谈。”

苏惊鸿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她听得出来,对方虽然说话客气,却并不缺钱,也不像寻常买主那样关心价钱。真正让她在意的,是这种花究竟能不能找到。

她让伙计取来寄售登记册,另开一页,将妇人所求的三样物产逐一记下,又询问对方是否愿意留下姓名与住处,方便日后传递消息。

妇人略一犹豫,最终说道:“我姓陆,住在永崇坊。若有消息,送到坊中陆宅即可。”

苏惊鸿将地址记下,又问:“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你叫我陆娘子便好。”

两人说定之后,陆娘子并未久留,只留下少量寻货定钱,便带着小丫头离开了。

苏惊鸿将那笔钱单独登记,随后拿起桌上的花图,越看越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她此前收到的黑色藤花种子,虽然没有见过开花后的模样,却与图上所画的种子特征十分相似;而沈知闲手里似乎也有类似的种子,只是不知究竟是不是同一种。如今又有人拿着同样的线索上门,说明这种花至少已经引起了几拨人的注意。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立即写信,而是先让伙计去打听永崇坊陆宅的情况。

伙计傍晚回来,说坊中确实有一户姓陆的人家,宅子不算大,主人似乎常年在外做生意,家中平日只有几名仆妇和一位年轻娘子。至于那位陆娘子究竟是什么身份,附近的人也说不清楚。

苏惊鸿听完,便没有再让人继续打听。

她做的是买卖,不是查案,知道对方留下的地址确实存在,已经足够。若再追究主人家底细,反倒容易惹人不快。

不过,她还是将陆娘子所求的三样东西,以及那张花图的内容,一并写进了给沈知闲的信里。

写到最后,她又特意补充道:“此人所求与娘子此前所寻颇为相近,且知种皮月纹,故告知。若娘子不愿再问此事,我便只按寻常买卖处置。”

信封好以后,苏惊鸿望着桌上的账册,忽然想起自己最初设立寄售小柜时,只想着替商人卖些零散货物,赚一点佣钱。如今生意渐渐做大,竟然有人专程上门请她寻找稀罕花木,倒是出乎意料。

她原本还想过,等日后铺子经营稳定,或许可以专门做些各地物产的生意。如今看来,这条路似乎比她预想中来得更早。

***

宫里收到这封信时,已经是冬月。

沈知闲正坐在窗边整理一册旧物名录,屋外寒风吹得树枝轻响,阿蛮抱着一只暖手的小炉子,缩在旁边打盹。武照拆开家书,看见苏惊鸿附来的那张花图,便将沈知闲叫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沈知闲接过纸,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很快停在那朵黑色喇叭花上。

画得太像了。

虽然只是几笔简单的线条,但花瓣形状、藤蔓姿态,甚至叶片的位置,都与她院中那株黑花十分接近。更重要的是,旁边那句“同根异处,隔墙闻声”,几乎直接点出了她记忆中那种传声花的特征。

她把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武照问:“这回是你要找的?”

“很像。”

“比先前那些种子还像?”

“像得多。”

沈知闲说着,起身走到院门边,透过半开的门缝望向那株黑花。入冬以后,花藤已经不再开花,枝叶也比夏日稀疏许多,只有几条深绿色的藤蔓仍缠在竹架上,显得安静而不起眼。

她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两颗旧种子。

当初父亲只是将它们收在匣中,并没有留下明确说明,她甚至不知道父亲究竟从哪里得到这些东西。如今看来,若这种花真的早已在西域商路上流传,父亲当年或许也曾通过某种途径接触过相关消息。

可惜父亲已经不在,许多事情无从追问。

武照见她久久不语,便问:“你想让苏惊鸿接下这笔买卖?”

“她已经接了寻货的委托,只是还没有找到东西。”

“那你准备告诉她,你手里也有这种花?”

沈知闲立即摇头。

“暂时不说。”

武照看向她。

沈知闲解释道:“我现在还不知道陆娘子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找这种花。若贸然告诉苏惊鸿我手里有实物,万一消息传出去,反倒麻烦。”

“可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种花的来历?”

“想知道,不代表要把自己暴露出去。”

武照听完,点了点头。

她虽然年纪尚轻,却比沈知闲更熟悉宫中人情。许多事情一旦牵涉到不明身份的人,便不能只凭好奇行事,尤其是这种听起来颇为古怪的花木,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未必不会惹出麻烦。

“那你想怎么办?”

“先让苏惊鸿照常做买卖,若陆娘子愿意讲清楚来历,自然最好;若不愿意,也不必追问。”

沈知闲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那张图我想再仔细看看。”

她将纸拿回桌边,找出自己此前画过的黑花记录,两张并排放在一起比较。看了半晌,她发现陆娘子的图虽然与自己的黑花十分相似,却有一处细微差别。

自己院中的黑花,花瓣边缘较为圆润,盛开时向外舒展;而图上的花瓣末端略微尖细,像是被刻意画成了五道浅浅的尖角。

这种差别究竟是画图的人笔法所致,还是两种花本来就有不同,暂时无法判断。

她又看向那句“同根异处,隔墙闻声”,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若只是寻常商人听来的传闻,通常会说某种花能传声,或者夜里能听见怪声,未必会特意强调“同根”二字。

同根,意味着两株花必须出自同一株母藤。

这一点,恰好是小说中那种传声花最重要的特征。

沈知闲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她此前一直怀疑自己记忆里的植物是否真实存在,如今却第一次从外人的记录里,看见了如此具体的描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花色相似。

有人知道它的生长条件,甚至可能知道它将来会有什么变化。

想到这里,她提笔给苏惊鸿写了一封回信。

信里没有提及自己院中的黑花,只请苏惊鸿在合适的时候向陆娘子询问,这幅花图究竟从何而来,是亲眼见过,还是从旧书中临摹所得。至于“同根异处,隔墙闻声”这句话,也请她顺口问一句出处,不必强求答案。

写完以后,她又添上一句:“若对方不愿多谈,便止于此。”

武照看完,问:“你不怕错过机会?”

“怕。”

沈知闲回答得很坦然。

“但我更怕因为着急,把原本安全的事情弄得不安全。”

武照没有再说什么,只把信收好,准备送出宫去。

***

苏惊鸿收到回信后,没有立即去找陆娘子。

她先照常经营寄售处,处理几批已经到期的货物,又替一名河西商人找到了购买皮革的买主。直到数日后,陆娘子再次派人来问消息,她才请对方转告,若主人方便,可以亲自来铺中谈一谈。

陆娘子第二日下午便来了。

这次她没有带小丫头,只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外面披着一件灰青色斗篷,看起来与寻常出门办事的妇人没有什么区别。

苏惊鸿请她坐下,先说明暂时没有找到符合要求的黑色藤花种子,随后才问起那张花图。

“陆娘子,上次您留下的图画得很细,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

陆娘子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家中旧物。”

“是有人亲手画的?”

“应当是。”

“那画上的花,您可曾亲眼见过?”

陆娘子沉默片刻,才道:“小时候见过一次。”

苏惊鸿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即追问。

陆娘子放下茶盏,继续说道:“那时我年纪还小,家里来过一位西域客人,带了几盆奇花,其中便有这种黑色的。后来那人离开,花也没能养活,只留下几张图。”

“既然如此,您为何如今又想找它?”

陆娘子笑了笑:“家中长辈念旧,想再养一盆罢了。”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太过笼统。苏惊鸿没有拆穿,只顺势问道:“图上那句‘同根异处,隔墙闻声’,也是当年留下的?”

陆娘子抬眼看她,目光忽然变得认真。

“苏娘子认得这句话?”

“不认得,只觉得有些奇怪。”

陆娘子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可曾听说过,有些花木虽然长在不同地方,却能彼此感应?”

苏惊鸿摇头:“不曾亲眼见过。”

“若我说,这种花确实有这样的本事,你信吗?”

苏惊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笑道:“做买卖的人,听过的奇闻不少,信不信倒在其次,关键是能不能见到实物。”

陆娘子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也有道理。”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袋,放在桌上。

苏惊鸿没有伸手,只看着她。

陆娘子说道:“这里面是一点定钱,不算多。若你日后真找到这种花,不论是种子还是活藤,都可以先来找我。”

苏惊鸿看了一眼布袋,问:“若有人出价更高呢?”

“那便照规矩竞价。”

“若货主不愿卖呢?”

“也不必强求。”

陆娘子的回答十分平静,倒让苏惊鸿稍稍放下心来。

她将布袋推回去:“上次您已经留过定钱,既然暂时没有找到东西,这次便不必再收。”

陆娘子没有坚持,只将布袋重新收起,起身告辞。

临走前,她忽然回头问了一句:“苏娘子,你可曾听过一个姓沈的人家?”

苏惊鸿心里猛地一紧。

她面上却没有露出异样,只问:“长安姓沈的人家不少,不知您问的是哪一家?”

陆娘子看着她,缓缓说道:“从前住在河南道,后来家中出了变故,似乎有人流落到了长安。”

苏惊鸿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一次,她终于确定,对方寻找黑色藤花,恐怕并不只是为了买花。

她想起沈知闲此前曾提过,自己手中的旧种子是父亲留下的,而沈家也确实经历过一场变故。如今陆娘子竟然主动问起河南道的沈家,未免太过巧合。

苏惊鸿没有立即回答,只笑道:“夫人若是寻亲,恐怕问错地方了。我这里做的是寄售生意,平日来往的商人虽多,却未必认得他们的家眷。”

陆娘子听完,没有再追问,只轻轻点头。

“也是。”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了一下。

“若日后听见沈家的消息,还请苏娘子替我留意。”

苏惊鸿应了一声,目送她走远,才缓缓放下茶盏。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做生意,而是立即回到后院,取出纸笔,将陆娘子今日说过的话逐一写下。

写到最后,她停笔想了许久,终于在信末添上一句:

“此人所寻,恐非花木而已,似与沈家旧事有关。”

信写好以后,苏惊鸿没有交给寻常送信的伙计,而是亲自送到了杨氏府上。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替宫里一位小娘子寻找稀罕花草,如今却隐约察觉,沈知闲的过去,或许藏着一件连她自己都未必知道的事情。

而那个突然出现的陆娘子,很可能正是循着这条线索,才一步步找到了苏家的寄售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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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宫外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