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荷池,清辉漫漫。
李幽杳垂着一双杏眼,脸颊还染着未褪的浅红,方才指尖相触的温热触感,依旧清晰停留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长于深宫,自幼守着皇家礼教规矩,言行举止皆有束缚,从未对任何外男有过半分逾矩的心思,更不曾有过这般心慌意乱、心跳难平的时刻。
今夜月下一眼,一见钟情,芳心暗许,那份懵懂又热烈的情愫,早已悄悄在心底生根发芽,缠绕不散。
她悄悄抬眸,目光轻轻落在宋何伟身上。
少年身姿清挺端正,墨色官袍衬得眉目温润清雅,立在晚风荷香之间,进退有度,恭谨守礼,一言一行,皆透着君子风骨,沉稳内敛,坦荡干净。
越是静静凝望,心底的欢喜与爱慕,便越是浓烈。
可她也清清楚楚明白君臣之别,皇家规矩,礼教森严。
她是金枝玉叶,当朝嫡公主,身份尊贵,一言一行皆被万人注视,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他是新科状元,新晋朝堂臣子,初入翰林院,根基未稳,前程全系在帝王一念之间。
昨夜深夜私下偶遇,月下独处,已然是不合规矩,若是再多纠缠,再多亲近,传出去,于她是损毁清誉、失了皇家德行,于宋何伟,便是祸及前程、丢官罢职,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这份一见钟情的心动,这份悄悄萌生的爱慕,终究只能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不敢表露半分。
李幽杳轻轻敛下眼底所有的羞涩与情愫,将满心翻涌的心意,尽数悄悄压回心底深处,眉眼重归往日的恬淡温柔,恢复了公主该有的端庄自持。
她声音软糯平和,褪去了方才的慌乱羞怯,淡然开口,轻声缓缓言语。
“公子如今高中状元,入翰林院任职,得父皇亲自栽培赏识,往后在朝堂之上,定要谨言慎行,恪守本心,勤勉为官。”
“官场风波暗涌,人心复杂难测,一步一行,都需万事小心。”
句句叮嘱,字字真切。
无关暧昧,无关私情,是真心的祝愿,是善意的提点,是发自内心,盼他前路安稳,一生顺遂,不受奸人算计所害。
宋何伟闻言,抬眸看向她,目光端正坦荡,躬身微微行礼,语气恭敬沉稳。
“多谢公主提点关怀,微臣铭记在心。往后为官,必当清正自持,守本心,存善念,勤恳做事,不负圣恩,不负公主此番叮嘱。”
他心中通透,自然懂得朝堂凶险,人心叵测。
也明白今夜深夜深宫偶遇,本就不合时宜,二人独处太久,极易惹人闲话,招来无端是非。
月色渐深,夜露渐凉,再继续停留,难免生出口舌事端。
宋何伟抬眼,对着李幽杳再度躬身,礼数周全,恭敬开口:“夜深露重,寒气渐起,公主金躯娇贵,不宜在夜风之中久留。微臣不便再多打扰,先行告退。”
话说得体面疏离,守着君臣界限,不越雷池半步。
李幽杳心底纵然有万般不舍,也知晓道理,不能强留。
她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依旧温柔浅笑,轻声应道:“公子自便,一路安好。”
“微臣告退。”
宋何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抬步,顺着宫道,稳步离去。
清瘦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花木深处,彻底走远。
李幽杳静静立在荷池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开脚步。
晚风拂过,吹动她的发丝衣袂,满池荷香萦绕身旁,可身边已然没了方才那个人的身影。
方才月下对望,指尖轻触,轻声言谈,一幕幕尽数在脑海之中反复浮现,心口依旧砰砰跳动,那份心动,久久无法平息。
她缓缓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心口,眉眼柔软,带着少女情窦初开的青涩与缱绻。
这份藏在深宫月色里的心意,只能独自收好,独自珍藏,从此闭口不提,无人知晓。
良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缓步,顺着青石小路,走回杳杳宫内,轻轻关上殿门,将满心心事,一同关在这幽静宫院之中。
从此,白日里她依旧如常,抚琴赏荷,安静度日,恬淡无争,一如从前。
只有夜深人静独处之时,才会独自想起月下相逢的那一眼,想起那个眉眼温润、风骨天成的少年状元,悄悄暗自惦念。
而另一边,假山阴影之后,早已悄然离去的苏皇贵妃,一路缓步,回了华瑞宫。
回宫之后,她屏退殿内所有宫女内侍,独独留自己一人坐在空旷奢华的大殿之中。
殿内烛火摇曳,明灭不定,映着她明艳绝美的眉眼,却不见半分往日温柔笑意,只剩满眼的阴冷、算计与狠厉。
方才荷池边的一幕幕,清清楚楚刻在她脑海里。
月下私会,四目含情,少女心动含羞,少年驻足不离,更是伸手相扶,指尖肌肤相触,暧昧丛生,情愫暗生。
所有画面,皆是拿捏二人最好的把柄。
苏皇贵妃端起桌上茶水,指尖用力捏紧杯盏,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凉薄的笑,低声缓缓开口,语气寒意彻骨。
“会杳公主,自幼单纯天真,不谙情爱,竟对一个新晋状元,一见倾心,动了真情。”
“宋何伟,看似沉稳守礼,规矩周全,深夜却敢逗留后宫禁地,与公主独处相逢,暗自纠缠,暗生情愫。”
“一个皇家金枝,一个朝堂新贵,深夜后宫私相见面,肢体相触,动情动心,单单这一桩事,便足以毁了两人所有一切。”
她筹谋已久,本就忌惮宋何伟深得帝王圣宠,怕他往后步步高升,阻碍自己儿子的储君之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动手打压。
如今,天赐良机,把柄亲手送到了她的眼前。
公主私动凡心,状元擅闯后宫、与公主私下往来,违背礼教,逾矩犯上,败坏皇家纲常名声。
只要她稍加运作,稍加挑拨,稍稍散播风声,再添油加醋,借此事大做文章。
轻则,引得帝王震怒,冷落厌弃李幽杳,打破陛下对这小公主万般偏宠疼爱。
重则,直接弹劾宋何伟,治他一个擅闯后宫、私惑公主、大不敬的罪名,摘掉他状元功名,削去官职,打入天牢,彻底断了他这一生的仕途前路,永无翻身之日。
一举两得。
既能除掉宋何伟这个心头大患,拔除朝堂上日后最大的阻碍,又能打压会杳公主,折去陛下对她的盛宠,斩断两位皇子对她的护佑偏爱,往后后宫之中,再也无人能与她抗衡。
苏皇贵妃眼底寒光毕露,心中早已布好了全盘阴谋算计。
她缓缓放下手中茶杯,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锋芒。
“你二人月下动情,私下纠缠,就休怪我心狠无情。”
“我倒要看看,这般逾矩失德之事,传到陛下耳中,传到满朝文武耳边,你们二人,还能不能依旧这般安稳自在,情意绵绵。”
“李幽杳,你占尽帝王偏爱多年,也该好好尝一尝,从云端跌落尘埃的滋味。”
“宋何伟,你得陛下盛宠,少年得志,风光无限,我便亲手,将你所有荣光,一一碾碎。”
阴谋诡计,悄然铺展,祸心早已暗藏。
她并不打算立刻就将此事全盘揭发,而是打算慢慢筹谋,步步为营,一点点散播流言,暗中挑拨,先让宫中生出风声,再慢慢传到前朝,最后再恰到好处,传到皇帝李弘毅的耳中。
不急不躁,温水煮蛙,让二人慢慢陷入流言蜚语的漩涡之中,无从辩驳,无从脱身。
华瑞宫内,烛火摇曳,人心阴诡,算计丛生。
杳杳宫内,安静清幽,少女敛心,藏起满腔爱慕心事。
状元府邸,宋何伟静坐窗前,复盘朝堂规矩,恪守本心,丝毫不知自己已然被人牢牢盯上,大祸悄然临头。
后宫风波,自此正式掀起。
藏心的人,安然度日,一无所知。
布局的人,暗中筹谋,步步紧逼。
一场围绕公主与状元的风波算计,已然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