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皓月当空,清辉如水铺满整座深宫荷池。
晚风卷着满池荷香,轻轻拂过水面,荷叶摇曳,波光粼粼,周遭寂静无声,唯有虫鸣浅浅,伴着夜色温柔流淌。
李幽杳立在杳杳宫廊边,静静望着满池月色荷花,心头恬淡安宁,眉眼温顺柔和。
方才她忽觉身旁似有生人气息,转头望向宫道之时,却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晚风悠悠,夜色沉沉。
她只当是自己深夜看花,心神恍惚,生出了错觉,便也没有放在心上,依旧缓步走下廊台,踩着青石小路,慢慢朝着荷花池边走去。
素白裙裾垂落在青石地面,步履轻盈缓慢,玉簪挽着青丝,眉眼干净纯粹,整个人融在月色荷香里,温婉又清丽。
她想着白日里听闻的种种,想着宋何伟一介寒门布衣,千里赴京,寒窗苦读,熬过无数清贫风雨,终是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心底本就藏着深深的敬佩与赞许,一路缓步踱步,心底也不由得,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
宋何伟。
她从来长于深宫,见惯了世家子弟的矜贵张扬,见惯了皇室宗亲的骄矜浮华,身边之人,皆是生来锦衣玉食,顺风顺水,从不谙世间颠沛疾苦。
唯独他不同。
生于泥泞,长于风霜,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却依旧初心不改,一身傲骨,满腹经纶,凭一己之力,从尘埃里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万人之巅,得帝王赏识,名动整座长安。
这般坚韧,这般风骨,这般才学,这般心性,是她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她已然走到荷花池临水的石阶旁,离方才宋何伟伫立相望的地方,不过数步之遥。
而方才悄然转身离去的宋何伟,走出去不远,心底却总萦绕着方才月下那道清丽身影,心绪难平,便脚步放缓,想着再折返回来,看一眼这满池月色夜景,便彻底回府。
他沿着宫道,缓步折回,刚绕过花木丛,抬眼的一瞬间,目光直直落在池边少女身上,脚步猛地顿住。
月色之下,少女立在荷池水边,身姿纤细窈窕,素衣不染尘埃,容颜清丽绝尘,眉眼温柔似水,眼底干净纯粹,周身裹着淡淡的荷香,安静又美好。
风吹动她的发丝与裙摆,温柔摇曳,宛若月下荷仙,踏水而立,一眼,便撞进了宋何伟的眼底,撞乱了他沉静已久的心绪。
同一时刻,李幽杳也闻声抬眸,顺着脚步声望来。
四目相对。
两两相望,隔着数步青石小路,月色居中,荷香环绕,夜色静谧,周遭所有声响,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弭。
李幽杳怔怔站在原地,杏眼微微睁大,心头骤然一滞,呼吸都下意识慢了半拍。
少年立在月光之下,一身工整墨色官袍,身姿清瘦挺拔,眉目俊朗干净,眉眼间带着饱读诗书的温润儒雅,又藏着历经风雨的沉稳淡然。
他目光清澈端正,待人坦荡平和,不张扬,不轻薄,不卑不亢,一身风骨浑然天成,安静伫立在那里,便自成一道风景。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亲眼看见宋何伟。
不是旁人嘴里口中传颂的状元盛名,不是宫女闲谈里的少年奇才,是活生生,站在月色之下,眉眼温润,干净从容的他。
一眼相望,怦然心动。
毫无预兆,毫无铺垫,就这般猝不及防,撞入心底。
少女素来安稳平静、不染尘事的心,在这一刻,轰然乱了节奏。
心底原本的敬佩、赞许、欣赏,在两两对视的这一眼里,尽数化作了青涩懵懂的爱慕,悄然生根,悄然发芽。
一见钟情,大抵便是如此。
无需相识,无需深交,无需言语,只需月下一眼,便心生欢喜,念念不忘。
她长于深宫,从未对任何男子动过半分心思,不谙情爱,不懂相思,可今夜月下一眼,她忽然就懂了。
脸颊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耳根微微发烫,心底小鹿乱撞,目光怔怔落在他身上,一时之间,竟忘了移开,忘了行礼,忘了言语。
宋何伟也微微一怔,回过神来,立刻收敛心神,回过目光,连忙上前半步,身姿端正,对着李幽杳微微躬身,礼数周全,恭敬行礼。
“微臣宋何伟,见过会杳公主,深夜冒昧路过,无意惊扰公主雅兴,还望公主恕罪。”
他声音温润沉稳,态度恭谨守礼,恪守君臣本分,分寸拿捏得当,不曾有半分逾矩轻薄。
温和的话音传入耳中,李幽杳才猛然回过神,慌忙敛了眼底失态,压下心底汹涌的悸动,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糯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无妨,夜色清幽,公子不必多礼,快快起身吧。”
她说着,下意识往前轻轻迈出一步,伸出白皙纤细的双手,抬手想要虚扶他起身。
月色落在她白皙的指尖,莹白如玉,温婉动人。
宋何伟抬头起身的一瞬,恰好抬头,两人距离极近,少女微凉柔软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他的手背。
一瞬相触,温热微凉,浅浅一碰,转瞬即逝。
肌肤相碰的刹那,二人皆是同时一僵。
李幽杳指尖一颤,立刻下意识收回手,垂落在身侧,脸颊红意更浓,心跳愈发急促,连忙垂下眼眸,不敢再与他对视,心头慌乱又羞涩,偏偏又舍不得移开半步。
这是她第一次,触碰除父皇、两位皇兄之外的外男。
浅浅一碰,便足以让她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宋何伟也心头微震,只觉那一抹触碰,轻柔微凉,转瞬即逝,却清晰无比。他立刻收回手,往后微微退了半步,拉开君臣该有的距离,神色依旧端正,眼底却也掠过一丝波澜。
月下荷池,四野寂静。
一人脸红羞涩,心动难掩,垂眸不语。
一人守礼安分,端正自持,分寸不移。
两两无言,晚风轻轻吹过,荷香萦绕在二人之间,气氛温柔,又带着一丝青涩的缱绻暧昧。
而谁也没有料到,不远处花木掩映的假山之后,一道华贵人影,正静静立在暗处,将方才这一幕,从头到尾,尽数收入眼底。
苏皇贵妃深夜闲来无事,一时兴起,想来这后宫僻静荷池散心赏月色,未曾想刚走到假山之后,还未迈步出去,就远远看见了池边的二人。
她静静立在阴影之中,一身华贵宫装,眉眼间的温柔笑意早已彻底褪去,一双眼眸沉沉冷冷,将方才两人四目相对、隔空凝望、伸手相扶、指尖触碰的画面,看得一清二楚,分毫不落。
一见钟情的羞涩对望,深夜独处的悄悄相逢,君臣之别却贴身相近,肌肤指尖两两相触。
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刺得她眼底寒意丛生,满心阴翳翻涌不休。
她静静藏在暗处,不声不响,不出来打断,也不现身惊扰,唇角勾起一抹凉薄阴冷的笑意,眼底满是算计与嘲讽。
好一个会杳公主。
好一个新科状元宋何伟。
白日里一个在深宫之中,日日夸赞敬佩,心生偏爱;一个在朝堂之外,步步稳升,得圣恩栽培。
深夜无人之时,竟偷偷在后宫禁地荷池私下相见,月下对望,肢体相触,暧昧丛生,情愫暗生。
公主金枝玉叶,深宫贵胄,少年新科状元,朝堂新贵。
二人深夜私会,月下动情,肌肤相触,若是传出去,便是大逆不道,败坏皇家名声,失了公主德行,也能直接压垮宋何伟一身状元功名,断了他所有前程仕途。
苏皇贵妃眼底寒光乍现,心中瞬间便有了百般算计与筹谋。
原本她还在暗自忌惮宋何伟的才学与圣恩,顾虑帝王偏爱,不好轻易动手打压。
如今,倒是上天亲自送来了最好的把柄。
公主动情,状元逾矩,深夜私会,月下相生情愫,单单这一条,便足以将二人一同拉下泥潭,万劫不复。
她依旧隐在假山暗处,不再多看,悄无声息,缓缓转身,脚步放得极轻,默默离开此地。
离去之时,眼底已满是势在必得的冷意与算计。
荷池边,李幽杳与宋何伟,依旧两两相对,浑然不知方才暗处,早已有人将一切尽收眼底,抓牢了他们的把柄,埋下了日后祸事的根源。
李幽杳垂着眉眼,心底满心都是方才一眼心动的悸动,与指尖相触的余温,软糯轻声开口:
“月色正好,此处荷景优美,公子不妨,再多驻足片刻。”
语气温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羞涩与不忍离别。
宋何伟望着她泛红的脸颊,清澈羞涩的眼眸,心底微动,却依旧恪守分寸,微微颔首,温和应声:
“谨遵公主所言。”
月色依旧,荷风悠悠。
一人情根深种,一见钟情,芳心暗许。
一人守礼自持,心绪波澜,分寸未乱。
一人暗处窥伺,抓牢把柄,暗藏祸心,步步筹谋。
今夜月下相逢,指尖轻触,一见钟情。
亦是风波开端,祸根埋下,恩怨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