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轮到骆玦沐浴,阿浮就自发地收拾起来,床架子落了些灰,她拿布巾擦拭干净,又从木箱中取出被褥枕头,暄乎的那床被褥放在里面,给师姐用,自己睡外头,半夜若是师姐口渴,她下床也方便。
骆玦擦拭着头发走出来,阿浮收起忙碌的手,恭恭敬敬站在床尾。
“师姐,床我铺好了,可以休息了。”
骆玦平日将黑发束得高高的,显得凌厉飒爽,这会儿长发散落在肩,寒霜融化,阿浮说话间看得有些呆了。
师姐生的当真好看,比她过去见的所有人都好看,好看百倍。
“师姐,你这样也好看。”阿浮真诚道。
骆玦不接茬,她大概听过不少这样的话,眼都没抬一下,脱鞋上床,躺在外侧。
“师姐,你睡里头吧,那床被子舒服。”
骆玦闭上眼睛:“熄灯。”
阿浮哦了一声,没敢再推让,吹灭烛台。
月光照不进来,屋里黑洞洞的,阿浮适应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往床上爬,仔细避开骆玦的长腿。
阿浮闭上双眼,两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贴着墙边。
本来和师姐睡在一张床上令她有些紧张,但赶了一天路,她着实困倦,几乎挨到枕头上的那刻就要睡过去,阿浮悄悄在被窝里捏着腿肉,硬是强撑着。
一会儿眯过去一会儿又醒过来,就在迷迷糊糊时,阿浮感觉身旁的被子动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师姐?”
骆玦人已经下床披上外裳。
骆玦看她,眼神明显是问她为什么不睡觉。
阿浮揉揉眼睛:“那个姑娘应该还和他们在一块,我想等夜深了去找找看,师姐你去哪儿?是不是也要去救她?”
骆玦被她说的“也”逗笑了,嘲道:“你知道她在哪儿么,你不会武功,连自身都难保,去了能如何?”
阿浮直起身子,被子从胸口滑落,她眼皮薄薄的一层,眼角微微向下,瞳仁很黑,此时大睁着,像破土而出的春芽,带怯,又带着生命力。好像在说,不论如何我就在这里,在这片春天住下了。
“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总能试一试,她现在一定怕的要命,一定希望有人能帮帮她,我若去了,她兴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错过,她之后恐怕再没机会了,现在那些人应当睡熟了,我去把她带出来,他们在楼下吃饭的时候锁着门,又差人送饭上来,她肯定被他们锁在屋里了。”
阿浮捏着被子,好像真看到那可怜女子绝望的样子,感受到她的恐惧一样。
骆玦在黑暗中看她,好半天没说话,屋里静悄悄的,一时之间,阿浮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她眼力不行,看不清骆玦神色,倍感焦急之时,骆玦开口了。
“还不算太笨。”骆玦说完不欲再废话,转身推门出去。
阿浮连忙下床,胡乱抓起外衫套上。
驿站熄了灯,除了偶有鼾声,四处静悄悄的。骆玦脚下无声,走到门前,长刀从门缝伸进去一挑,伸手就推开了房门。
阿浮愣住了,就这么进去吗?
直接进去吗?
难道不是先吹个迷药把人放倒,或者偷偷翻窗进去吗?
说书的都这么讲的啊!
她踮起脚尖轻轻跟上往里走,心里给自己鼓气:没关系,有师姐在不怕的。
可刚一进去,她就傻眼了。
……
床上躺着的男人睡得死死的,一个红衣女子盘腿坐在床里,左手撑在下巴上,右手拿着宝石匕首一晃一晃,在男人下身比划着,像在早市挑猪肉。
阿浮惊住,她又看了眼床上躺着的男人。
他真的只是睡得比较死吗……
红衣女子见两个陌生人闯入却依旧不紧不慢,歪头道:“二位走错了吧?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哦~”
阿浮看她在夜色里依旧如火的身影,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一只妖精。
“你现在下手,要不了多久他的手下就会上来。”骆玦道。
红衣女子咯咯地笑,好像想起什么开心事:“谢大侠关心,但他们下次醒来估计是三日后了。”
骆玦眯眼:“你不是中原人。”
“怎么,你不是大侠,是官府的人?还查起我来了。”
骆玦的语气算不上客气,对面女子一听,手就伸进了腰侧挂着的小袋里。
骆玦站着没动,淡淡道:“不用费力动手,你打不过我。”
很明显,那女子把这句当成明晃晃的挑衅,但阿浮觉得,师姐估计只是单纯陈述事实罢了,于是连忙摆手,缓和气氛。
“不是不是,姐姐,我们”话没说完,阿浮就看见刚还像死猪一样的男人慢慢坐了起来。
“小心!”阿浮急忙提醒。
红衣女子极厌恶地往旁边看了眼,手一挥,男人又咣当躺下去。
女子啐了一口,跳下榻来,阿浮这才发现她脚上未着鞋袜,脚腕子上挂着一瞧就价格不菲的宝石链子。
“想着割肉的时候还是让他清醒点好,所以药给的不多,吓着你了,小妹妹?”
女子抬手碰碰阿浮额前的刘海,眼角一缕绯红胭脂,像五月的桃花。
见她亲和,阿浮露出笑容,她嗅到女子身上缠绕的香气,说:“没有,我们路过怕他们欺负你,所以闯进来了,还好你没事,姐姐你真厉害。”
红衣女子呵呵呵笑起来,好像有花瓣扑簌簌落下来。
“小可爱,你可真招人喜欢。”
阿浮被夸,一个劲儿傻笑。
“你既然有这般本事,为何不早些制服他们送去官府。”骆玦道。
红衣女子摇头摆手,眼里冒出兴奋的光芒:“那有什么意思,就是要他们觉得自己特别厉害,特别了不起,然后再慢慢,慢慢,把他们全都捏死在我手里。”
骆玦自小接受的教育是光明磊落,中原武林本就对使毒下药嗤之以鼻,她不认同,也没空在这儿陪她们过家家,扭头走了。
阿浮见她离开,想要追上去,却被女人拉住。
“小可爱,你叫什么名字?”
阿浮道:“我叫阿浮,浮萍的浮。”
女子笑了:“阿浮,真是自由的名字,我叫九川,这是见面礼,有缘再见了。”
九川将一个细竹管塞进她腰带,然后挥了挥手。
阿浮摸了摸,向她道谢,跑回房间。
“师姐!等等我!”
直到躺在床上,阿浮还是一副兴奋的状态,这会儿她倒不困了。
骆玦声音冷冷:“不想睡就出去喂马。”
阿浮见骆玦也还醒着,翻了个身面向她道:“师姐,吃饭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打算管呢。”
阿浮没期待骆玦开口,自己说起来:“好在是虚惊一场,没人受伤,对了,师姐,你怎么一看就知道九川姐姐不是中原人?”
骆玦大方一回,开口:“无色无形,中原没人能把毒使得那么厉害,你最好小心点,别听两句好话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一口一个姐姐,倒是叫得亲热。
阿浮抿抿嘴,心道她本来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的。
骆玦见人没动静,以为她还敢有什么异议,睁眼扭头瞥她。
阿浮见她看过来,立马答道:“我记住了!”然后又小声地说:“师姐…其实我自己去的话,心里还是有点害怕的,那些人有武器,又长得五大三粗,可是有你在就不一样,我很安心。”
阿浮两手叠在一起枕在脸下望着骆玦,好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黑亮亮的眼睛一闪,又一闪。
骆玦挪开视线,不去看她的眼睛,点评:“你的计划并不可行,一旦被抓,不过是又搭进去一个。”
“你说得对师姐,”阿浮率先肯定,继续说,“但是我一时想不到其他法子,只能先那样了。”她语气无奈。
骆玦觉得她缺乏理智,仍旧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道:“你没有听到我说可能救不了人还会搭上自己?法子多的是,她不过是个陌生人,你明早去报官不就完了?”
阿浮见她语气不耐,微微抬起半个身子,将嗓音放得更温和:“我听到了,可时间来不及的,多等一分她就多一分危险,这和是不是陌生人没有关系呀。”
“……”
骆玦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眼都不眨一下,直到阿浮出声询问,她才转回头,好像准备睡了。
“你要睡了吗?”阿浮躺回床上,“那晚安师姐。”
骆玦闭着眼睛,确实准备睡了,但是阿浮说的那些令人费解的话仍在她脑海盘旋,迟迟不散。
那些话若被骆家那些老人听到,嘴上称赞,背地里定要笑掉大牙。
骆玦又想起燕衔枝。
刚上山时,她不教刀**夫,每天只给些爬山打鱼的任务,既然拜师,自当听师娘的话,只不过每日这般虚度光阴,她做不到,于是日日早起晚睡,照着书本将七十二式刀法学了个遍,考核时一举夺得头筹。
可燕衔枝似乎并不高兴,不能说是不高兴,因为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有赞赏,但除此以外,还有种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每次下山施粥回来,她身后总缀着几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别的门派忙着壮大势力,争抢地盘,她却一心守着云栖,不是在院里研究草药就是在山洞闭关,明明以她的实力在这江湖应有一番地位。
骆玦拜师时就知道,自己拿刀是为了问鼎江湖,那师娘呢?她想不明白,便直接闯进师娘的书房,却被燕衔枝用水果点心按在软凳上,她说,每个人的江湖不一样,这就是她的江湖。
她还是不明白。
如今这般让她看不懂的人又多了一个。
她俩若是见面,定能聊到一起,骆玦想着,心里有些浮躁,决定清空脑袋。可睡意迟迟未来,晚上在屏风后面看到的那一幕又闯进来。
瘦,连肋骨都很清晰。
活像个骷髅架子。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身上密布的伤疤。
骆玦想问,又觉得自己犯癔症,她不喜欢管闲事。
没过一会儿,她又给自己找好理由。
她的身世也许和师娘失踪有联系,自己多问些是为了调查清楚。
既然想通了,骆玦果断开口:“你身上……”
呼——呼——
骆玦扭头,人已经在和周公下棋了。
“……”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骆玦就起床了。
忙了大半宿,阿浮有些睡眠不足,眼下挂着两团黑,默默爬起来。
为什么师姐这么有精神?这就是强者的精力吗……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推门出去,阿浮看向旁边的屋子,门还关着。也不知道九川姐姐走了没,她想着。
骆玦正下楼,见人没跟上来,习惯性张嘴:“不想走你可以留下给她试药,在你身上……”
不知道想到什么,骆玦没有说完。
阿浮以为她生气了,哒哒哒追下楼。
院里来了好些官府人,说有人报官,驿站住着一伙强盗。
人呼啦啦地进去,她们打包了干粮上马,马蹄踏出大门,里面传来驿卒惊恐的嚎叫。
割!割下来了!!!——
九川应是走了。
路上几日天气都好,直到她们到达殷州的那天。
阴云密布,空气中泛着明显的土腥气。
阿浮的大腿内侧磨烂了,能感觉到裤子布料和皮肤粘在一起,一扯一扯的疼。今天一直在赶路,中午也没来得及休息,瞧这架势,这场雨小不了,若不快些进城就要在野外过夜了。
她们紧赶慢赶,奈何天不作美,在距殷州五里时雨还是来了。
大雨下得急,斜着往人身上浇。骆玦比阿浮高出一个头,阿浮坐在她身后,雨水被挡掉不少。
阿浮抹掉眼睛上的雨水,见骆玦被雨打得偏着脸,却仍未放慢速度。
阿浮想了想,努力用腿夹紧马腹,松开揪着骆玦衣裳的手,解开衣带,将外衫从后面掀起来,双臂抬高,将衣服遮在骆玦头顶。
脸侧的风雨被挡住,骆玦侧头看她一眼,抿紧了嘴,速度更快。
到达殷州时刚至申时,骆玦眯眼看向前方,不知为何,城门紧紧闭着。
虽说大雨显得天色暗了些,但也远远未到关闭城门的时辰,骆玦压了压眉,雨珠自挺立鼻骨滑下。
她翻身下马,大声道:“有要事进城,速速通传!”
城内守门的官兵却说近来府衙出了新规,申时就不许入城了。
骆玦皱眉,殷州贸易发达,出了名的富庶之地,怎么突然颁布这样的规定。
大雨带来凉意,气温逐渐降低,骆玦牵着马,见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人被雨浇得嘴唇都白了,再往下瞧,裙裤里侧一片血迹,即使被雨冲湿洇开,在浅色的布料上依旧明显。
骆玦不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没看见,带了点气。
“腿磨破了为何不说?”
阿浮张张嘴。
骆玦抹了把脸,看了眼城门,道:“走!”
城东角楼外,骆玦把马带进林子解开缰绳,拍了把马屁股,马儿颠着跑了。
骆玦伸手将人揽紧,踩着城墙几步就飞了进去。
阿浮双脚稳稳踩在地上,骆玦松开揽在她腰上的手,又抓在她手腕上。
阿浮看看附近,颇有种做贼的感觉。
骆玦问:“还能不能走?”
“能,”阿浮点头,“不疼。”
骆玦看她一眼,说不上来什么眼神,大概是觉得她睁眼说瞎话,于是阿浮又补了句:“不算疼。”
骆玦的眼神更奇怪了。
阿浮问:“师姐,咱们这样是犯法吧?”
连夜袭都走正门的人竟然违反规定翻墙进城。
骆玦瞧她狼狈模样,嘴上不饶人:“你还有闲心管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