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还没等人站稳,骆玦就松了手,阿浮踉跄几下,努力想稳住,但脚下轻飘飘的,还是摔了个屁墩儿。
骆玦看都不看径直往前走,阿浮爬起来,没敢多缓赶紧跟上去。
云栖山下有一小镇,大家常来采买,阿浮也来过,虽然那些个铜板买不了什么,但凑个热闹还是不错的。
她认出来,这是往绣坊走的路,那条街上绣坊,布店,成衣铺子都齐全。
“师姐,我们要去绣坊打听一下吗?”阿浮总觉得有些头晕恶心,摸着胸口问道。
骆玦当然不是那种会回答她:是的,我们去问问这是哪里卖出的帕子的那种人。
阿浮大概摸清她的脾气。她不回答多余的问题,哪怕两个人在街上走,一句话都不说,师姐也断不会为了气氛融洽开口的,有什么气氛需要她亲自开口调节?
云栖的绣坊不大,骆玦掏出那块帕子询问掌柜。
阿浮探着脖子看那块帕子,真的和自己这块一模一样,奇特的,从未见过的花纹,只不过上面沾着血。
“骆大侠,我见识不多,瞧不出是哪儿的东西,但这刺绣工法有点像殷绣,针法复杂,极耗眼力,价钱也高,曾经时兴过一阵,现在会的人已经不多,所以我也是猜个大概。”
骆玦见有门道,嘴角略微平了些:“现今哪里还有人会这殷绣?”
掌柜沉吟半晌说:“不敢保证,二位若是不嫌远,去殷州看看,那是发源地,兴许还有人会,但这找起来可费劲呐,多少年过去了。”
“好。”拿到消息,骆玦利索放下两块银子。
“诶呦,不敢不敢,几句话的事还要什么钱。”掌柜抓起银子就要塞回骆玦手里。
骆玦却不欲多说,转身往门口走,阿浮想跟上去,脚却抬不起来了。
她有些冒汗,眼前景物模糊又重聚。
掌柜见她脸色,道:“这位姑娘是不是早起没有吃饭,若是去殷州,歇歇再赶路吧,有些路程呢。”
骆玦这才瞧见阿浮满头虚汗,脸已经白了。
耽误工夫。
“你早上没吃饭?”
阿浮喘两口气:“昨天衣服没洗干净,管事师姐说不能吃。”
骆玦刚要说话,阿浮又颤悠悠开口:“没关系,我藏的有,前天没吃完的,我想着扫完地回去吃。”
还笑呢,像个水鬼。
骆玦往外走:“云栖没有这种规矩,看来门规抄的还是不够。”
两人站在摊子前,刚出炉的椒面饼子飘香十里。
骆玦掏钱买了三个,路上有驿站或客栈落脚,不需要太多。
等到摊主都包好结了账也不见阿浮张嘴,骆玦皱眉:“你不买?准备爬着去殷州?”
阿浮又笑,笑得比刚刚还惨。
还是个短命水鬼,骆玦不屑地想。
命苦中还带着点讨好,但比起在后山时的殷切逊色不少。
她的意思太明显,骆玦问:“你的钱呢?”
“扣了。”
骆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扣了?刚刚又是逃跑又是撒谎的,你真会这么老实?怎么,是觉得我好欺负?”
“不……不是,”见大人误会,阿浮扯扯苍白嘴唇连忙解释,“要是考核不合格就得下山了,师门管吃管住,也不用干什么累活,我不想走,她们也就是这些,不算什么。”
骆玦嘴角嘲讽地挑了下,掏出几个铜板拍她手上:“你倒是大方,现在让我来买单。”
阿浮喜出望外,她都已经做好了饿肚子的准备,于是咧着白嘴唇连忙道:“没有没有,谢谢师姐,你太好了,等回来我一定还你!”
椒面饼子咸香暄软,阿浮啃得都没功夫抬头,直到她准备啃第三个,骆玦再次发表重要指示:“这是今天一整天的口粮。”
阿浮把牙收回来,舔了舔嘴唇,好香。
“师姐,你人真好,是善良的好人,大侠就是你这样的。”
骆玦没理。
阿浮肚子垫了不少,这会儿有劲了,开始不停说:“大家都崇拜你,我竟然能和你一起为师门做点事,我太高兴了,也对得起平日饭堂的饭了,师姐,滴水之恩当涌泉报,我知道你可能不在乎这点小钱,但是我必须”
话还没说完,骆玦道:“我在乎。”
阿浮:“嗯?”
“我在乎,我想听听你那个涌泉有多少?”
阿浮说的是真心话,没听出骆玦语气中的嘲讽,见骆玦愿意接受,心里高兴,伸出手指比了个二,颇有些自豪道:“二钱!”
骆玦看她。
阿浮看她。
骆玦继续往前走。
阿浮跟上。
车马行,骆玦与掌柜交谈。
阿浮好奇,凭师姐的本事还需要骑马么?转念一想,自己又不会轻功,于是庆幸没有问出这个傻问题。
“掌柜,两匹红鬃。”
阿浮一听,咽了口口水,不得不说:“师姐…我,我不会骑马。”
阿浮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师姐已经这般为自己着想了。
果不其然,骆玦眉宇间漫上怒气:“连骑马也不会,你怎么出门?真靠爬?”
阿浮只得再次赔笑:“对不起师姐,我一般靠走路……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好好学!”
骆玦的脾气已经在这短短的一天有了飞速进步,她觉得自己离成佛已然不远。
“一匹,换匹大的。”
自云栖到殷州,若脚程紧些,十日能到。
骆玦骑马,阿浮坐在后面抓着她的衣裳,也就颠簸得狠了敢就着衣服扶下她的腰,过了那段路就立马松开,她怕骆玦拧着她手腕把她摔下马去。
骆玦心里惦记师娘,一刻不歇,直到月挂中天又骑了五里路才找驿站歇下。
阿浮先下马,她不会骑,腰上腿上又没劲儿,整个人已经让马给颠散了,大腿内侧更是磨得痛,她没吱声儿,不想再给骆玦添麻烦,偷偷调整走姿,不想被看出来。
习武之人眼力是基本,若是这点功夫都没有,出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骆玦将缰绳交给驿站仆役,见她装没事,自然不提,骑马赶路,不舒服很正常,谁让她那般想的开,连饭钱都能叫人克扣了去,活该没肉。
这驿站不大,但马厩停了不少马,院里还有好些板车,上面挂着绳子,马车前头插着镖旗,应是走镖的镖队。
但很奇怪,骆玦又四处瞧了几眼,车上只零散的放着几个箱子,剩下的几辆空车绳子散在地上,货被卸下了。
镖师走镖,没有特殊情况不会动货,更不存在人货分离的情况,这个镖队有意思,货扔在院子里,一个人也不留,只搬走几箱,明摆着告诉别人哪个值钱。
镖师都是从趟子手干上来的,这种基础错误不会犯,骆玦把刀收在斗篷里,低声道:“有猫腻。”
阿浮正专心调整步伐,一听这话立刻直起身子,紧张起来。
“不要声张,管好你的脸。”
阿浮点点头,不仅要管理走姿,还要管理表情,有些忙。
驿卒检查文书后带二人进屋。
已经夜里,驿站一楼大堂的桌子还几乎都坐满了,她们一进来,一屋子人便盯着她俩瞧。
他们看她,阿浮也看他们,络腮胡,环首刀,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什么样的都有,只不过,看起来都不像好人。
“两碗面条,一盘牛肉。”骆玦点菜。
阿浮又不自觉开始谄媚地笑,她觉得自己已经被驯服出了某种习惯。
“再来两间上房。”
阿浮想说自己随便住住就好,怕骆玦嫌烦还是没开口。骆玦不喜欢多费口舌。
“大人,我们这儿小,上房就两间,有一间已经订出去了,要不您俩挤挤?”
阿浮万万不敢,那她哪敢上床啊?上了床也不敢闭眼了,于是还是提议:“师姐,我睡楼下就行。”
骆玦却不知道是什么考虑,只思考一下就道:“那就一间。”
阿浮没再说,在心里告诫自己晚上不要打呼,小春睡得熟即使打呼也不怕吵,师姐可就不一定了,说不准会用针把她的嘴缝起来。
阿浮从没住过驿站,破庙倒是住过不少,她边吸溜面条边四处看,干净又整洁,而且没臭味,真是太好了。
她还在感慨,忽然一打眼瞧见斜对面的桌子。
阿浮在桌下用脚碰了碰骆玦,她没敢使劲儿,用鞋面轻轻碰了碰。
骆玦抬手夹菜,皱着眉毫不掩饰嫌弃。
阿浮赶紧把腿收回去,又假意捋捋刘海,眼睛冲那张桌子的方向眨了几下。
她一番动作下来,好像不经意似的,在骆玦看来实则做作多余。
骆玦没动,依旧伸筷夹菜,店里的情况一丝不落地尽收眼底。
那桌坐着的男人正和同行的人喝酒划拳,手上猥琐地搓弄着个赤红的布料,上面勾着金线。
女人的腰带。
众目睽睽之下,大张旗鼓地拿着女人的腰带把玩,就像在炫耀他打来的猎物。
阿浮收回目光,这让她很不舒服。
她以前见过很多这样的事情,普通女子没有武艺傍身,与江湖上的女子地位不同,受欺侮是常有的事,或言语调戏,或……
有哪个女子一生没有遭遇过这种事情?
这个概率好比猪会上树,不,是好比男人会生孩子。
许是阿浮这会儿忘记收拾面部表情,骆玦出声提醒:“低调行事,不要招惹是非。”
阿浮听话地老实坐好,没再往那边看了。但她其实不太同意师姐用的这个词,虽然知道轻举妄动会带来麻烦,但她也没有想过跳起来用酒坛子砸烂那个男人的头,她没有。
阿浮后来没再说话,用力地把面条嚼进嘴里,又吞进肚子里。
骆玦筷子停了几停,看她几眼,没有其他动作。
即使是上房,这屋子也算不得大,弥漫着一股子潮味,骆玦看了一圈,不满意,但出门在外,没办法。
阿浮站在门口,等待分配。
“你沐浴。”骆玦下达命令。
阿浮立即执行,乖乖走到屏风后面窸窸窣窣脱起衣服。
刚露出半个胸脯,骆玦就走了进来。
阿浮不动了,就那样大敞着衣襟看她。
骆玦偏了偏眼睛,把扯下来的桌布挂在墙上。
旁边是另一间上房,墙上有窗,木头窗户时间久了,缝隙不小,窗纸也薄。
“谢谢师姐。”阿浮说,把剩下的衣服也脱了。
骆玦一下看个精光,阿浮后腰明晃晃的朱红胎记跳进她眼里。
骆玦压着声音怒斥:“你着什么急!”
末了又补了句:“不是为你,我也要洗。”
“哦哦,那也还是要谢谢师姐的,不妨碍不妨碍。”阿浮点点头,将衣裳折好整整齐齐放在架子上。
她毫不避讳,骆玦跟她没说的,扭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