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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神将悔(一)

宿秋雨被一泡尿憋醒,一睁眼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何止腰酸背痛,两条胳膊简直像被毒蜂蛰过似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

旁边阿九睡姿感人,枕头夹在腿间,两手朝天,像个随时准备工作的索命鬼。

哦对了,“像”这个字不太准确。

宿秋雨忍着痛下床,出门前帮阿九往上掖了掖被子,至于那双“夺命鬼手”,他使了大劲还是没扳下来。

春夜天凉,好在夜晚是他唯一能自由些的时刻,一出门就使用灵力在身体周围凝出了屏障。

走起来小腿也酸软得不行,宿秋雨有些后悔,早知道就把王婶给的那碗据说能消除疲劳的“泔水”喝了。

或许是天生倒霉,解完手他正往回走,突然冷汗直冒,大约十步以外,一道衣衫褴褛浑身淌血的人影就着不那么明亮的月光,正朝自己招手。

动作亲切地像是迎接孩子下学回家的父亲,但宿秋雨毫不犹豫转身飞奔,同时捏了个自己为数不多精通的咒符之一──匿形符。

他窜入房屋缝隙,转身一跃上了屋顶,回头发现那具本应早就处理掉的周有庆尸体,身体忽然弯曲如佝偻老人,沿着月光和暗影的边缘来回走动,像在找什么东西。

遇到这种事他第一反应通常是先唤来不平,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砍一剑再说,可经过在县衙短短两天,宿秋雨深刻明白了此地的卧虎藏龙。不知是死是活的周有庆身上妖气愈发浓重,他相信察觉到这点的绝对不止自己一个。

可谁曾想呢?半个时辰过去,整个县衙依旧安静异常,只有隐隐的风声和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的周有庆,能证明他的确不是在做梦。

期间周有庆的行为简直像个刚做好不久的木偶,扭曲的身体不断尝试做出一些高难度动作,偶尔胳膊腿儿无法承受主人的想法哐当掉地,捡起来又安回去的周有庆似乎也毫不在意,很快又沉迷在了杂耍艺术中。

整个县衙一直没醒的只有阿九和几个普通衙役,醒的人都知晓那是什么玩意儿,打了个哈哈后转身又入梦乡。

如此一来醒着的只剩袁江鸣……

和趴在他屋顶的宿秋雨。

凡人之躯自然需要休息,袁江鸣其实是被宿秋雨搞出的动静吵醒的。

他不动声色地在床上坐了半晌,在发现宿秋雨似乎没有回去睡觉的想法后,嘴唇翕动,说了几句只有某人能听到的“劝告”。

眼见周有庆的尸体终于有了离开的迹象,宿秋雨差点喜极而泣。

看来这县衙虽然卧虎藏龙,但龙虎似乎都很怂,最怂的自然是袁江鸣袁大人,人家差点都要在你脸上玩“杂耍”了,居然还能睡得安稳。

宿秋雨刚想下去,忽然底下房间内传来了男子清冷的声音,这一声不大不小,却刚好让他趴麻的身体彻底失去掌控,打着圈就往屋檐角方向滚去。

他猛然间使不上力,正准备面对自己似乎要一天一次的狗啃泥指标时,忽觉扑通一声,没掉到地上,反而掉到了个美男子的怀里。

“叫你去睡觉而已,滚下来做什么?”说话的自然是眼疾手快的袁江鸣。

长发在月光照耀下银光如缕,如冰雕般冷峻的脸上隐有笑意。宿秋雨被如此陌生的袁江鸣结结实实地迷了眼,隔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挣脱了县令大人的怀抱,连滚带爬走了几步后又听见那人说道:“那是我的屋子。”

宿秋雨两眼一黑,转身就跑,速度快到像是脚下凭空长出了一柄不平。

袁江鸣愣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方才宿秋雨临走前来了句“大人你真好看”。

回房后宿秋雨异常清醒,他想找个人问问周有庆到底怎么回事,但半夜叫醒别人似乎不大礼貌,何况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袁大人当时也醒着,而且看起来十分冷静……

宿秋雨使劲摇摇头,脑海里全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袁江鸣,白日正经严肃的大人陡然间换了副模样,像是自月光而生的谪仙,眉眼愈发清冷,他却觉得比平时多了几分人味儿。

他的思绪就这样在周有庆和袁江鸣间来回切换,等到终于熬出睡意时,窗外已透进几缕熹微的晨光。

早餐桌前吴师爷和王婶交换了下眼色,宿秋雨好几次差点把筷子杵进眼睛,多亏了特意坐到他身边的漆远眼观六路,这才没让他自弑成功,和自己的室友“亲上加亲”。

“阿九呢?”吴师爷搅动碗底没剩多少的粥粒,准备一饮而尽。

“一大早就被大人叫走了,我给塞了俩包子,估计是去葫芦公那儿了。”

吴师爷没来由打了个寒战,低声道:“他怎么昨晚大半夜发疯,还偏偏让那小子撞上了?”

王婶调整了下坐姿,顺手给吴束又添了半勺白粥,说道:“大人只许他晚上摆弄那些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宿少侠第一次见,自然会被吓到。再者别说他了,当年槐……”

“慎言!”吴束忽然打断王婶,后者看了眼他,心下凛然,接下去的话在身后一闪而过的粉白色虚影中淹没,成了只有他们二人能打捞起的余韵。

“……所以说时移势易,要不是大人,我们几个也都会是去日尘埃,连冥界都进不得,何谈什么轮回。”

“别说了,衙役们都快吃完了,我要撤掉幻术了。”

宿秋雨揉揉眼睛,看来睡不好确实不行,恍然间他好像看到了王婶身后迎风飘扬着几条巨大的白尾,下一秒却又消失不见。

“宿少侠。”王婶走了过来,“你就信我的,喝了这碗我自己琢磨的方子,今天干活绝对一点不累。”

宿秋雨咽了口唾沫,那碗“泔水”被端上桌后,仅剩的几个想偷会儿懒的衙役也都飞速撤离战场。

漆远一脸正经地说了句保重后转身就走,仿佛他刚才念叨半天的青梅竹马忽然转念,抛下村长儿子回头来找他似的。

宿秋雨看了眼满眼希冀的王婶,猛吸一大口气憋住,心里疯狂暗示自己那是酒,是水,是粥,总之不是什么他这辈子要喝的最难喝的东西。

看到宿秋雨英勇就义,不知是真欣赏还是幸灾乐祸的拍手声自吴师爷手中传出,没料到拿过碗的王婶飞快回头,直接给了他当头一棒。

“师爷,没记错的话,你曾说过要是县衙内真有人能喝下我的通脉汤,以后你每天一碗,这话不假吧?”

“我……”

“师爷说过的,我可以作证。”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阿九表情认真,彻底截断了吴束的后路。

宿秋雨差点憋不住笑,师爷啊师爷,你再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可是防不住百事通阿九啊,这下看你怎么逃得掉。

吴束难得讲话结结巴巴,宿秋雨没忍住正要帮助王婶做实师爷的罪名,忽然发现有一人缓缓靠近,顿时闭紧了嘴巴。

“要是你,要是你串通阿九故意讹我呢?那我找谁说理去……”

“找我。”

说话人声音淡淡的,在场众人却都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不容置疑。

“大人。”王婶笑着开口,内心在盘算该给吴束的通脉汤里多加哪几味佐料。

“大人。”吴束的语气近乎哀叹,和王婶形成了鲜明对比。

宿秋雨眼见袁江鸣的视线扫到自己,也连忙称了句大人。

袁江鸣收回视线:“王柔的通脉汤我看过了,效果比一些仙门的丹药更好。从今日开始,县衙里人人需饮,每日一碗,不得有误。”

这话像是某种神谕似的,说出口的刹那县衙之内所有人都已知晓,毫无意外,除王婶和阿九之外的其他人都一脸愁苦。

“你跟我来。”袁江鸣看了眼宿秋雨转身离开。

宿秋雨快步跟上,他又悟到了一条在县衙生活的铁律:凡事都不能高兴太早。

“这几日感受如何?”

许是县令大人良心发现终于知道体恤民情了,宿秋雨向停下等自己走至身侧的袁江鸣答道:“挺好的。”

“昨夜没休息好?”袁江鸣随口问道,他在饭桌前就看到了宿秋雨的黑眼圈。

我睡没睡好你还不知道吗?

宿秋雨本想反问,却又感觉似乎不太对,最后只憋出来一个“是”字。

“你喝了王柔的通脉汤,很快就会恢复。”

听到这宿秋雨下意识砸吧了下嘴,虽然清水漱过好几遍,但嘴里却好像还有泔,不,通脉汤的余味。

“大人,我们现在是要去?”由不得宿秋雨不开口询问,他跟在袁江鸣后边起码已走过了两层结界。

当日高空俯瞰时小小的县衙,此刻竟像个巨大迷宫,要是没有眼前人带路,恐怕他很快就会迷失。

“去见周有庆。”

“他还活着?”昨晚周有庆在月光下的杂耍历历在目,虽然宿秋雨不认为那是活人,但还是下意识问出了口。

“他确实死在公堂之上,至于昨夜……是葫芦公在测试尸体。”

“葫芦公?”宿秋雨愈发摸不着头脑。

“吴束没告诉你?”袁江鸣疑问道。

“没有。”宿秋雨搜检记忆后又肯定几分,“确实没有。”

袁江鸣心下了然,如果宿秋雨早知晓葫芦公这号人的话,昨夜也不会趴在自己屋顶久不离开。

至于吴束,就罚他每日多喝一碗通脉汤好了。

见袁江鸣陡然停下脚步,宿秋雨还以为他要向自己介绍葫芦公到底是何许人也,没想到县令大人一掌将他推进了前面气氛诡异的屋子,只留下句:

“正好你们认识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