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秋雨一整夜都没睡好，他这辈子第一次睡在鬼身边，虽然是只好鬼。
直到天微亮阿九起床扫地，他才迷迷糊糊休息了会儿，没多久却又被吴束叫了起来。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王婶的早饭，让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辟谷似乎也不用急在一时。
上午他跟着阿九将县衙内外都打扫了个干干净净，连据说从不夸人的更夫老张都说了句“干得好。”
当然如果宿秋雨没有被阿九及时拉走的话，就会听到老张剩下的那句“龟孙，养的花都当杂草给我揪干净了，别落在我手里。”
临近中午，吴束给他安排了一个切切实实的体力活──劈柴。
这本没什么，毕竟经过昨晚睡前和阿九的沟通，他已基本了解了王婶口中的辛苦活都有哪些，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他虽然灵力平平，但用来干点力气活完全是绰绰有余。
可是吴师爷最后一句话直接堵死了他所有的后手。
“大人说了，杂役要有杂役的样，不止劈柴，安排给你的一切任务，如使用灵力取巧，事后双倍补上。”
“师爷，这个，我要是偷偷用灵力，没人看到也没事吧？”
“忘了跟你说了，县衙之内，任何事都逃不过大人的眼睛，所以……还是不要心存侥幸为好。”
拐角处的更夫老张听到对话默默退了回去，让这细皮嫩肉的仙伢子不用灵力干活，无异于折断鸟儿翅膀，还得是县令大人会欺负……咳咳，手段高明。
宿秋雨看着摞得比自己还高点的柴垛，沉默不语。
他在仙都山劈过柴吗？
当然没有！
他是山主亲传，修炼用的是灵石，烧火用的是符火。柴火这东西，只有山脚凡人的村落才能见到。
而他生平第一次下山，就被师尊的“须于十五日之内抵达巡天城”，激发出了平生最快的御剑速度。
至于后来嘛，他只想着降妖除魔，似乎把师尊教的东西全留在了一路御剑的气浪中，以至于人妖不分，一剑刺出，把自己直挺挺送到了这黑心县令手里。
阿九去而复返，正研究怎么劈最省力的宿秋雨笑容满面，当即觉得是半天一晚的“兄弟情”起了作用。
“好阿九，你是来帮我的吗？”
“不是。”
“没有心，你没有心哪！”
阿九歪头：“我是鬼魂，本来就没有心呀。”
宿秋雨：“……”
“那你过来干嘛？”
“大人说要看看你的剑。”
“我的剑？”宿秋雨一摸腰间，“在房间里，你去拿给他就好了。”
他倒不是心大，只是想着人反正都被扣下了，不平充其量也就是把锋利点的仙剑，被人看看也无妨。
“大人说要先征得你的同意。”
宿秋雨一怔，县令大人某些方面还挺尊重人的。
“我同意了，你去拿给他吧。”阿九没走几步宿秋雨又叫住他：“等等，那毕竟是把仙剑，还是我陪你去拿吧。”
“为什么？”
“为什么？”宿秋雨不可置信道，“你是鬼啊阿九，仙器天生克鬼物，我怕你拿了剑后，我得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谢谢你，不过不用担心，我只是鬼气重了些，在县衙内其实和凡人一样，你的剑伤不到我的。”
你的剑……伤不到我的，伤不到……我的……
宿秋雨看着阿九的背影满面愁容，怎么感觉来到这里后，自己这个堂堂正正的修仙者，随随便便就被任人拿捏呢。
远处厨房里王婶正在木盆里淘洗青菜，吴束蹲着往灶膛里添火。
“你去教教他吧，这小子一看就不会干活，早上我跟在他屁股后面又收拾了一遍才干净。”
柴火噼啪燃烧，吴束站起身来：“关心了一下阿九，你就这么照顾那小子了？”
“我又不像你们想那么多，我只信眼睛看到的东西。”王婶沥干青菜，犹豫几秒又说道：“那小子是不是和我们有点关系？”
“从何说起？”
“没什么具体原因，就是有种直觉，好像我就应该多照顾照顾他似的。”
吴束随手将王婶用完的木盆放回原位，看着她说了句：“你的直觉一向很准。”
“准有什么用，还不是落到了今天的地步。”
“你知道那不是任何人的错！”
“……快去帮他吧，我还等着柴火煮饭呢。”
吴束欲言又止，最后留下一个“好”字，离开厨房。
“宿少侠，柴劈得不错。”吴师爷皮笑肉不笑，“就是再劈一个时辰可能也不够王婶做顿饭。”
“说得好听，那你来！”宿秋雨只是发发牢骚，没想到吴师爷还真就接过了斧头。
他看了眼宿秋雨，表情透露出四个大字：好好学着。
斧头在吴束手中比绣娘手中的绣花针还要灵活，手起斧落，不疾不徐，明明是劈柴这样的粗活，动作却有种行云流水的美感，很快一人高的柴垛有一小半已经成了旁边垒放整齐的柴火。
“……你是树妖，劈柴当然厉害。”宿秋雨试图争辩，至于吴束的真实身份，自然是从阿九那里骗……呃，听来的。
“我是树妖不错，但并不是樵夫。”吴束笑眯眯道，“劈柴靠的是心静。少侠心不静，自然劈不好。”
“我心不静？”
“心静与否，答案在你自身。”吴束放下斧头，拍拍身上的木屑，“好了，剩下的自己来吧。”
宿秋雨无奈一笑，他知晓吴束本质上还算是个好……妖，不然也不会劈得那么慢，好让自己看清身体应该如何发力。
他又开始研究起来，午饭的柴是够了，可晚上呢，明天呢，接下来的三个月呢……
宿秋雨不再抱怨，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回想吴束动作的同时开始实操，可效果依旧平平，就像师尊和师兄们评价他的灵力一样。
阿九干完活后，手里拿着一碗王婶刚塞给他的糖糕蹲在了不远处。
宿秋雨肚子颇具灵性地叫了一声，盯着阿九说道：“阿九，是兄弟就让我吃一块。”
“不行，师爷说你最少要劈完一半才能吃饭。”
“……那你离我远点。”
“不行。”
“这次又是谁说的！”宿秋雨把斧头重重扔到地上，他深觉得想办法自救，不然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折磨得面黄肌瘦。
堂堂仙都山弟子，形销骨立不是因为苦修闭关，而是因为饿，这传出去不得被其他仙门同僚笑死。
“大人说要我监督你，咱们这里不干活就没饭吃，不过要是你试图……”
阿九话说到一半，宿秋雨瞬间召回不平，整个人如飞鸟般横空而起，朝着县衙外飞去。
结果咱们一心逃亡的宿少侠没刹住剑，几秒后啪叽一声，整个人都贴在了县令大人加固过的结界上。
面子还没掉光，宿少侠试图挽尊，自空中掉落时强装镇定，不平在脚下发出阵阵剑鸣，结果下一刻又在阿九没说完的话中跌了个狗啃泥。
“……大人说新结界就算你再修炼个一百年，也还是没什么打破的可能。”
宿秋雨驻剑起身：“阿九啊，这么重要的事，咱们下次早点说成不？”
“我一直在说，是你没好好听。”
宿秋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要不是有灵力缓冲，他这一摔至少也得修养个十天半月。
他考虑过真摔一下休息一段时间吗？
是想不想的问题吗？是他不敢赌！
以县令大人的尿性，谁知道还能想出什么新奇方式“招待”自己。宿秋雨看了眼两腮鼓鼓的阿九，哀叹一声后认命般地拿起了斧头。
宿秋雨尝试逃离的动作自然逃不过袁江鸣的眼睛，事实上也没有逃过县衙其他人的眼睛。
春日午时太阳威力不算小，看着闷头苦干仍不得其法的宿秋雨，刚吃完饭的衙役漆远在角落徘徊许久，最后想了个办法，叫阿九找了个借口，把宿秋雨叫到了茅厕旁。
“找我干什么？”话一出口宿秋雨就觉得嗓子干得似乎在冒烟，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看向前方衙役，“又是县令大人派来整我的？”
“好兄弟，这是我从王婶那给你要来的馒头，还有酸梅汤，你吃完再去干吧，不然下午越来越热，你又滴水未进，就算是修士也会撑不住的。”
宿秋雨自上而下扫视了一遍漆远，保持警惕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兄弟，同是天涯沦落人哪，你看我这面相，再看看我这处境，还不明白吗？”
“……不太明白。”
“他叫漆远，是姜水县的土匪头子，也是被大人囚……留在这的。”
“我去，老张，你怎么比阿九还像鬼，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宿秋雨顺着漆远的话向后看去，花丛后面走出一个瘸腿男人，大约四十来岁，一脸苦相，像一颗太阳底下暴晒数日的蔫巴苹果。
是早上帮他除草感谢过自己的更夫老张，是个好人。
“小子，快吃吧，茅厕是大人视线唯一不会涉及的地方。”
宿秋雨回头，漆远一手馒头，一手酸梅汤，他咬咬牙，自己都这样了，他总不能再下毒不是，于是接过了馒头大口啃了起来。
三个馒头一碗酸梅汤下肚，饥饿感顿时消散，宿秋雨感觉似乎连灵力都充裕了几分。
至于在茅厕旁吃饭这件事……他能屈能伸，当下仙落平原被县令欺，总有一天会讨回来。
漆远递过食物就走了，他回头老张却还在原地。
“老张你和漆远真是这里唯二的好人，我继续劈柴去了。”
老张极不协调地用手拍了下脑袋，似想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来，那张皱巴巴的脸却在一抹诡异的笑容中挤成了蔫巴苹果干：“对了，刚才大人在准备下午的案子，注意力不在你身上。”
宿秋雨似懂非懂，走出一段距离后怒而回头：“他奶奶的，老张你故意让小爷在茅厕旁边吃饭是吧！”
下午有好几件散案，柴房离公堂不远，宿秋雨观察到衙役们和袁江鸣不时进进出出，很是尽责。
他身边除了柴火外照例是监工阿九，劈着劈着也终于找到了几分诀窍，在晚饭前准备好了柴火。
当晚，袁江鸣路过柴房，柴垛已全部劈完，左边吴师爷作业垒放整齐，右边宿秋雨歪歪扭扭摆在一起，地上还有不知何时滚下去的、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几根。
宿秋雨紧赶慢赶终于完成了指标，此刻正在屋内呼呼大睡。
县令大人脚步停了好一会儿，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回廊角落三颗脑袋依次排开，从左到右分别是阿九、王婶、吴师爷，三者并坐，像是戏台子下的观众。
待袁江鸣走远后，王婶压低声音：“大人笑了。”
吴束：“嗯。”
阿九：“他为什么笑？阿宿柴劈得那么难看。”
吴束摸了摸阿九的脑袋：“就是因为难看才笑，好看的东西，大人见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