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站在那扇半旧的木门前,已经站了许久,门楣上的灰比上个月更厚了些,石阶缝里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两个守门的赵国士卒缩在墙角晒太阳,刀搁在一边,人已经睡着了。
他抬起手,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须发花白,衣衫破旧,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吕不韦一眼,见他锦袍玉带,连忙躬身:“敢问贵客找谁?”
“阳翟吕不韦,求见秦国公子异人。”
老仆怔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侧身让开:“贵客稍候,容老奴先去通禀。”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几株枯树,一口井,墙角堆着些干柴,正屋的窗纸破了两处,用旧布补着,针脚倒是整齐。
不一会儿,老仆出来,引吕不韦往正屋去。
门帘掀开,一股炭火的暖意扑面而来。
吕不韦抬眼,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他坐在几案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屋子里陈设简陋,除了一张几案、一卷竹简、一盏油灯,再无它物,可他抬起头时,那不是落魄之人该有的神态。
那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他看着吕不韦,既不卑微,也不倨傲,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辨认的器物。
“阳翟吕不韦?”年轻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久闻大名,请坐……”
吕不韦在他对面坐下,几案上摊着一卷竹简,写的似是游说之术,旁边一盏茶,已经凉透了。
“寒舍简陋,无茶待客,吕公勿怪。”
吕不韦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公子住在赵国,赵国便是主家,我一个商贾,登门叨扰,哪里有让主家招待的道理?”
年轻人也笑了,笑容很淡,一闪即逝:“吕公好口才。”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说话。
炭火在角落里噼啪响着,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吕不韦先开了口:“久闻公子贤名,今日一见,果然……”
“果然什么?”异人打断他,然后咧嘴一笑,接着说:“果然落魄?果然失意?果然穿着破衣裳住着破屋子,像个丧家之犬?”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吕不韦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公子……我来,是想送公子一份大礼。”
“大礼?”年轻人挑了挑眉。
“吕公之富,途人皆知,我穷困潦倒,连一杯茶都请不起,吕公的大礼,我怕受不起。”
“受得起,这世上,只有公子受得起。”
异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吕不韦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能光大公子的门庭。”
异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层淡淡的嘲讽。
“吕公,你姑且先光大你自己的门庭,然后再来光大我的门庭吧。”
吕不韦没有动怒,他看着年轻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公子,我的门庭,要等到公子的门庭光大了之后,才能光大。”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异人的目光变了,那层淡淡的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吕不韦从未见过的光,像是深井里忽然投进一束阳光,把底下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吕不韦,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几案上的茶盏推到一边,往吕不韦面前挪了挪。
“先生……请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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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不是他人以为的那个落魄质子,不是困顿失意,不会见人就抓住不放,异人目光清明,心思深沉,方才那句“先光大你自己的门庭”,分明是在试探。
他在试探吕不韦的诚意,试探吕不韦的深浅,试探吕不韦值不值得信任。
吕不韦经商多年年,走遍列国,见过无数人,可像这样的年轻人,他头一回遇见。
“公子……”他开口。
“我且问你,秦王年老,你可知?”
异人点头。
“安国君被立为太子,你可知?”
异人又点头。
“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你可知?”
异人再点头。
吕不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安国君最宠爱的,是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将来能立谁做嫡子的,只有她能左右。”
异人没有说话。
“公子的兄弟二十多人,公子傒是长子,有继承的条件,又有士仓辅佐他。”
吕不韦说:“公子排行居中,不太受重视,长久在外做人质,若是秦王驾崩,安国君即位,公子有什么资格和那些天天守在太子面前的兄弟们争?”
异人沉默了很久。
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终于开口:“那依吕公之见……我该怎么办?”
吕不韦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商人看见奇货时才有的光。
“能左右立嫡子的,只有华阳夫人,我不才,愿意拿出千金,为公子到秦国走一趟,去游说华阳夫人。”
年轻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吕公……你我素不相识,你何要帮我?”
吕不韦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
他反问:“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问我这话?”
异人愣了一下。
吕不韦说:“寻常人听见这话,早就跪下来磕头了,可公子没有,公子问的是,‘你为何帮我’,这说明什么?说明公子不信,不信这世上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人。”
异人没有说话。
“公子不信,是对的,我帮公子,不是无缘无故。”
他顿了顿,看着异人的眼睛:“我是商人,商人做买卖,总要图点什么。”
年轻人的目光微微一缩。
“图什么?”
吕不韦一字一句地说:“图公子将来,分秦国与我共享。”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响着,窗外的风声,隐隐约约。
年轻人盯着吕不韦,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同,不是嘲讽,不是试探,是一种吕不韦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释然,又像是……庆幸。
“吕公……你知道这多年来,我在这邯郸城里,见过多少人吗?”
吕不韦摇头。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手势。
“见过的,数不清,可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都是一样的,怜悯,嘲笑,轻视,或者是假装没看见。”
他看着吕不韦:“只有吕公……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把我当成一件货物。”
异人继续人说:“一件可以买卖的货物。”
吕不韦怔住了。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来,是侮辱,可从异人口里说出来,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你不知道,在这邯郸城里,被人当成一件可以买卖的货物,已经是最大的尊重了。”
吕不韦看着他,异人,比他想像的,要清醒得多。
“公子……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怕……可我更怕……什么也不做,在这里等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口井上,落在墙角的干柴上,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衣上。
他背对着吕不韦,说:“吕公……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想过。”
吕不韦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公子想过了?”
异人点头。
“子傒有母亲在宫中,有士仓辅佐,有朝中大臣支持,我什么都没有。”
他说:“可我没有,恰恰是我最大的本钱。”
吕不韦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说?”
异人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我没有,若华阳夫人把我收为儿子,她认为我会死心塌地感激她,因为我没有……所以安国君把我立为嫡子,才不会有人忌惮……因为我没有,所以吕公你……”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才会选中我。”
吕不韦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他想像中的“奇货”。
他是知道自己值多少钱的人。
吕不韦说:“公子……你方才说的这些,是谁教你的?”
异人说:“没有人教,自己悟出来的。”
“悟了多久?”
“三年!”
吕不韦看着他,看了许久。
窗外,雪还在下,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敲在夜色里。
年轻人忽然转过身,向着吕不韦,深深一揖。
“吕公,今日之言,我记下了,他日若能为秦王,愿分国与君共之。”
吕不韦连忙扶住他。
“公子言重了。”
异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得像两点墨。
他说:“我不问你图什么,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有把握么?”
吕不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有!”
异人点了点头。
“好!那我信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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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吕不韦离开那座小院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旧的木门已经关上,门楣上的灰被雪盖住了,石阶缝里的枯草也被雪埋住了。
老仆还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
吕不韦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雪里。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异人的眼神。
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点墨,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辨认的器物,可那眼神里……
那是饥渴……
不因肚子饿而饥,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猎物的那种渴。
吕不韦活了三十几年,从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这种眼神。
他再次想起父亲常说的话:真正的奇货,是那些藏在人堆里、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的人。
可那个秦异人,他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吕不韦在雪里站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奇货可居。”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可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也许不只是他。
也许——他,那个秦异人也在心里对他说过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