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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奇货可居

邯郸的冬天,风里总带着铁锈的味道。

吕不韦站在街角,看着远处那道灰色的城墙,城墙上有赵国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碎絮,这座城被围过许多次了。

可此刻吕不韦的目光,不在那些货物上。

街对面是一座普通的宅院,门口站着两个赵国士卒,兵器抱在怀里,缩着脖子取暖,宅院不大,门楣上积着灰,石阶缝里长出了枯草。

他打听过了,那里面住着一个人。

秦国王孙,名叫异人。

“阳翟大贾吕不韦,久闻大名。”

说话的是一旁的小贩,见他盯着那宅子出神,便凑上来搭话:“那人可惨,秦王的孙子,太子安国君的儿子,正经的王孙公子,可在咱们赵国,连条狗都不如。”

吕不韦没有接话,只眯着眼睛看那扇紧闭的门。

小贩继续絮叨:“秦国人来打赵国,赵国就拿他出气,食的是残羹冷饭,穿的是破衣烂衫,天冷了连件御寒的衣裳都没有,前些日子听说他想买件厚点的袍子,硬是凑不齐钱……”

吕不韦忽然开口:“他叫什么?”

“异人……秦异人。”

“异人……”吕不韦把这名字在嘴里嚼了又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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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吕不韦去市署交割一批丝帛。

他刚进门,便撞上了赵国大夫公孙乾,公孙乾带着两个随从,也不正眼看他,径直走到案前,拿起一卷货单翻了翻。

公孙乾把货单丢回案上,语气渐带讽刺,挑起眉眼:“阳翟吕氏?……那个贩盐起家的?”

吕不韦拱手:“正是。”

公孙乾这才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肩上的锦袍滑到腰间的玉带,又从玉带滑到脚上的丝履,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种笑,吕不韦太熟悉了。

公孙乾拖长了声调:“久闻阳翟吕氏富可敌国,今日一见,果然……穿得像个……贵人。”

两个随从在后面嗤嗤地笑。

吕不韦神色不变:“大夫过誉。”

“过誉?”公孙乾往前踱了一步,靴尖几乎踩到吕不韦的衣摆。

“你可知你这身衣裳,比我赵国下大夫的朝服还贵重?”

吕不韦垂着眼:“不敢。”

公孙乾笑起来:“不敢?……你们这些商人,有什么不敢的?贱买贵卖,囤积居奇,天下财货倒腾一遍,钱都进了你们口袋,还穿着锦袍站在我面前……说……不敢?”

吕不韦抬起头,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惧意,只有一层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的光。

“大夫教训的是。”

公孙乾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吕不韦,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们这些商人,钱赚够了就想攀附权贵,可我告诉你,商就是商,今日你穿得再像贵人,明日脱了这身衣裳,你还是那个阳翟贩盐的。”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掌市的小吏凑过来,压低声音:“吕公,您别往心里去,公孙乾这人……”

吕不韦摆了摆手。

他把那卷被丢乱的货单重新理好,折起,放进袖中,动作很慢,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市署时,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卖炊饼的、卖梨子的、卖粉黛的,都在收摊,吕不韦站在街角,看着那些小贩,贩盐的,贩布的,贩粮的。

他也是贩盐的出身。

“商就是商!”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公孙乾的话。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笑过一样,可若是有人凑近看,会看见他眼底那层薄雾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不是愤怒,不是屈辱,是一笔账。

他在心里,把今天这笔账,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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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吕不韦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个人。

秦异人被两个士卒押着出门,大概是要去市集采买,吕不韦远远站着,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常年在外行走的人,眉宇间有一股掩不住的贵气,可那双眼睛是灰的,像蒙了一层尘。

吕不韦经商十三年,走遍列国,见过无数人,他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底细:值多少钱,能办多大事,值不值得下注。

秦异人从他面前走过时,吕不韦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真正的奇货,不是那些摆在摊上的东西,是那些藏在人堆里、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的人。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又想起公孙乾白日里的话“商就是商”。

“商就是商。”吕不韦把这四个字又嚼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去了父亲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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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吕不韦跪坐在父亲面前,手里捧着一盏茶。

吕公已是花甲之年,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还亮得像鹰,他看了儿子一眼,知道他有话说。

“儿,有一事请教。”

“说。”

“耕田之利几倍?”

吕公不假思索:“十倍。”

“珠玉之赢几倍?”

“百倍。”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立国家之主,其利几倍?”

吕公的手顿住了。

茶盏里的水纹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良久,吕公才开口:“那是无数倍,可那也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抄家灭族之祸。”

吕不韦没有说话。

“你看到什么了?”吕公问。

吕不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桩寻常的买卖:“秦国王孙异人,在赵国为质……此人可居。”

吕公盯着儿子看了很久。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吕不韦从小就不一样,别人做生意看眼前,他做生意看三年五年十年后,别人算的是金银,他算的是人心,吕公曾经担心他太过聪明,会把自己算进去。

可此刻,他在儿子眼里看到的不是贪婪,是某种更权重的东西。

那是赌徒看见金子时才有的光。

吕公一字一顿地说:“你可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儿,知道。”

“你可知道,这件事若败了,吕氏满门,无一幸免。”

“儿,知道。”

“你可知道,即便成了,将来如何下场,也是未知。”

吕不韦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畏惧,只有商人面对旷世奇货时特有的镇定与狂热。

“儿已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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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吕不韦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邯郸城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远处传来鸡鸣声,城门开启时的吱呀声,商贩们开始摆摊的嘈杂声,这座城又要开始新的一天了。

他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这一生,要的是利,还是名,还是权?”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昨日他从秦异人身边走过时,那个穿着破旧深衣的王孙,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吕不韦就知道……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落魄的人质。

他看见的是自己的未来。

窗外,天光大亮。

吕不韦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

他要去做一件从商以来最大的一笔买卖。

买的是一个人。

赌的是个人的名与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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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货可居。”

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锣声。

吕不韦的身影消失在邯郸城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