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我们暂时被困在这里了。”沈愿愿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此地人迹罕至,先不要盲目乱走,我们沿着溪流往前探索看看吧,一方面可以顺着水源寻找出路,另一方面也先找一处能临时落脚的地方,休整一番,再慢慢规划离开的办法。”
江罪微微颔首,表示默许,他没有提出异议,眼下两人共处绝境,各自为战只会更加危险,结伴而行是唯一的选择。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谷底潺潺流淌的溪流缓步前行,沈愿愿走在前方开路,时不时伸手拨开横挡在路中的枝藤与低矮灌木,目光警惕地留意着脚下湿滑的青苔与地面的坑洼,她心里清楚,如今身处险境,往日里那种刻意疏远、互相试探的状态不得不暂时搁置,但她依旧牢牢守住分寸,绝不主动提及他的身份、过往,也不会追问崖上他为何不肯出手的缘由,绝境之中结伴求生,真诚相待便足够,多余的窥探只会重新激化彼此的矛盾与戒备。
走在后方的江罪,表面上只是随意迈步前行,实则全身感知尽数铺展开来,多年杀手生涯练就的极致警惕深入骨髓,周遭每一片草丛的异动、每一声虫鸣的变化、每一缕空气中飘散的陌生气味,都被他精准捕捉,荒谷之中最是凶险,毒蛇、毒虫、猛兽层出不穷,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心底悄然生出的下意识护持。
明明应该与对方划清界限,明明该时刻提防这个窥破自己秘密的少女,可如今同行路上,他大半的注意力都不自觉地分向了前方的沈愿愿,前方有湿滑的青苔,他便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提醒她留意脚下,路边草丛异动传出异响,他第一时间将气息凝起,挡在侧方,暗中排查隐患。
这份下意识的守护,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他活在黑暗里太久,习惯了独善其身,习惯了冷眼旁观旁人的生死祸福,沈愿愿的出现,像一缕突兀闯入寒渊的暖阳,日复一日打破他一成不变的生活。
从河畔日复一日的偶遇,到被她察觉身上的血腥气息,再到如今共坠深谷、被迫相依,他心底那道隔绝世间所有人的寒冰高墙,已然裂开了一道细微却真实的缝隙,戒备仍在,疏离未消,可那份彻骨的冷漠,终究是淡了几分。
沿着溪流前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不远处,一处被茂密青藤半掩的天然岩洞映入眼帘,岩洞修建于山壁之间,洞口地势明显高于地面,远离谷底潮湿的水汽,洞口宽敞,向内延伸进深适中,从外部观察,洞内干燥通风,是眼下最理想的临时居所。
“你看那里!”沈愿愿眼中露出一丝欣喜,伸手指向岩洞,“有一处山洞,地势很高,不会受潮,今晚我们可以暂时在里面歇息落脚。”
江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快速扫视岩洞外围,洞口藤蔓浓密,遮挡了外界视线,隐蔽性极佳,洞口地面平整,四周没有大型野兽活动的痕迹,相对安全,他点了点头,跟着沈愿愿一同走上前,伸手拨开缠绕在洞口的青藤,率先走入洞内探查。
岩洞内部比从外面看上去还要宽敞,地面是坚硬的山石,平整干燥,完全没有谷底随处可见的湿滑青苔,洞内角落堆积着不少干枯的树枝与干草,想来是过往鸟兽衔来筑巢所用,如今倒是成了意外的物资,整座岩洞避风挡雨,隔绝了林间的寒风与蚊虫,在这荒无人烟的深谷之中,算得上一处难得的安稳之地。
确认洞内没有毒蛇、毒虫盘踞,也没有危险野兽栖息,两人才彻底放下心来。
沈愿愿走到洞口边缘坐下,背靠冰冷的山壁,望向洞外幽暗幽深的林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此刻她心中牵挂颇多,不知道崖上那些地痞无赖有没有继续逗留,也不知道那位今日在绣庄外偶遇的柳家小姐是否平安,自己无故失踪,租住小屋的老婆婆见她迟迟不归,恐怕也会心生担忧,如今被困谷底,前路迷茫,归期更是遥遥无期。
江罪则独自走到岩洞最内侧,背靠着冰凉的石壁静静伫立。他选择站在洞内阴影最浓的位置,与洞口的沈愿愿自然拉开距离,维持着往日独有的孤冷姿态,他闭上双眼,脑海中开始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从沈愿愿离开长街走入林间,遭遇地痞劫掠,再到慌不择路被逼至悬崖,最后两人一同坠谷,一连串的意外环环相扣,彻底打乱了他多年来规律到极致的生活。
江罪心绪沉沉,反复思索利弊。
坠谷虽然凶险,却也短时间内不必再执行残酷的刺杀任务,也不用时刻提防身份暴露,可被困荒谷也是实打实的麻烦,没有食物、没有水源储备,通讯彻底断绝,想要走出这片原始深谷,绝非易事。
而最大的变数,依旧是身侧的沈愿愿,这个少女知晓他最核心的秘密,两人如今被迫日夜相处,朝夕相伴,往后该如何拿捏彼此之间的距离,成了他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他睁开眼,清冷的目光落在少女的背影上,白日里她为自己认真包扎伤口的画面再次浮现脑海,温热的指尖、坦荡的神情、纯粹的善意,一遍遍在心底回放,行走暗影二十年,背叛、算计、利用、恐惧,是他见得最多的人性,这般不带任何功利之心的温柔与关切,实在太过难得。
他可以防备所有人,却唯独对这个数次闯入自己生活的少女,再也无法做到全然的冷漠与漠视。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原本就昏暗的谷底彻底沉入暮色,参天古树遮挡了最后一缕天光,整片山谷迅速被浓稠的黑暗笼罩。
林间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兽类低鸣、禽鸟归巢的声响,一声声远近交错,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平添了几分森然凶险。谷底气温也随着夜色降临急剧下降,阴冷的晚风穿过林间缝隙,灌入岩洞之中,带来刺骨的寒意。
沈愿愿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抵御突如其来的冷风。她转头看向岩洞阴影里的江罪,夜色之中,他清瘦的身影依旧挺拔如松,仿佛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独自守在黑暗深处。
“夜里谷中野兽毒虫出没频繁,危险重重。”沈愿愿轻声开口,打破洞内的沉寂,“我们分前后半夜轮流守夜吧,你手臂受了伤,身体不便,前半夜就由我来值守警戒,你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歇息,养足精神。”尽管她也很害怕,但还是鼓足勇气说出来。
江罪缓缓抬眼,清冷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她的脸上,明明自己都害怕得不行,却还是要坚定地守夜,他沉默片刻,而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不必,我来守夜。”
他自幼在险境中挣扎求生,夜视能力、辨险能力、应变能力都远非寻常人可比,荒谷的黑夜危机四伏,毒虫猛兽暗藏杀机,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独自守夜,更何况他身上的划伤只是皮肉之苦,根本影响不到行动与戒备。
沈愿愿看着他坚持的模样,知道他性子执拗,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思虑片刻,她不再继续争辩,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多留意伤口,若是有不适,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说完,她挪了挪身子,找了一处背靠山壁、避风温暖的位置坐下,连日来早起奔波,加上白日里奔逃、坠崖一番折腾,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点,岩洞之内相对安全,又有江罪在一旁警戒,她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终于得以放松,倦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沉重。
临入睡之前,她又下意识望向洞口方向,江罪移步站在岩洞入口处,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半个身影落在微弱的夜色余光之中。他背对着洞内,面朝漆黑幽深的林海,身姿挺拔孤绝,一人一影,默默挡在了漫漫长夜与无尽凶险之前。
沈愿愿心底悄然微动,“受伤了还是这么man。”就差眼冒星星了。
往日里那个立于河畔、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高岭之花,在这片与世隔绝的谷底绝境里,似乎慢慢褪去了外层最坚硬的寒冰,他依旧沉默寡言,依旧疏离冷淡,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寒,却真切地柔和了一丝。
这座冰封了半生的雪山,正在无人打扰的绝境之中,被一缕人间暖阳,悄悄融化边角。
困意彻底袭来,沈愿愿靠着冰冷的山壁,渐渐陷入浅眠,呼吸变得绵长安稳,连日来的焦虑、慌张、疲惫,都在这一刻暂时消散。
岩洞口的江罪,听闻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知晓少女已经睡熟,他收回望向林海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一眼洞内熟睡的身影,少女安静地睡在那里,眸底深处那片常年沉寂的湖水,再次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重新转回头,目光警惕地扫视洞外漆黑的林间,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动静皆无,如同与夜色融为一体,双耳极致铺开,捕捉着方圆数丈之内所有细微声响,风吹草动、虫爬蛇行、野兽走动,无一能逃过他的感知。
这一夜,注定无眠。
他习惯了独自熬过无数个黑暗的夜晚,只是这一次,黑暗之中不再只有他孤身一人,身后有了一个需要他下意识去守护的身影,这份陌生的牵绊,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滋味。
夜色愈发深沉,幽谷万籁俱寂,唯有溪流叮咚与风声簌簌,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一洞之内,一人安然浅睡,一人静立守夜,崖上的市井喧嚣、明面上的伪装防备、暗地里的刀光算计,全都被厚重的山林与黑暗隔绝在外。
两个原本活在截然不同世界里的人,因一场意外的劫掠、一次纵身的坠落,被迫在这片荒芜谷底相依相伴。
伪装被绝境撕开,防备在相处中松动,那些潜藏在冰层之下的柔软、善意与复杂心绪,如同谷底悄然生长的藤蔓,在无人窥见的黑暗里,缓缓缠绕、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