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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坠入谷底,暖情上药

狂风卷着细碎云雾在身侧飞速翻涌,急速下坠带来的强烈失重感席卷四肢百骸,耳边只剩下呼啸不止的风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沈愿愿下意识地收紧全身,双眼紧紧闭起,慌乱之中,一只有力的手臂忽然横亘在她腰间,将她稳稳揽入一片微凉却异常坚实的怀抱。

突如其来的支撑,让她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地。她迟疑着掀开眼皮,视线撞入一双清冷沉静的眼眸。

是江罪。

崖顶那一幕还清晰地映在脑海里,面对一众地痞无赖,他始终隐于树后不肯现身出手,沈愿愿那时便已然明白其中缘由,他身负不能见光的身份,一身凌厉身手是安身立命的依仗,却也成了最大的枷锁。

当众动武、展露杀招,无异于自曝底牌,引来无穷祸患,这是他绝对不敢触碰的底线。可他终究没有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深渊,选择放弃崖上的安稳,陪她一同奔赴这万丈危谷。

沈愿愿靠在他怀中,感受着对方沉稳的动作,江罪的目光牢牢锁定下方地势,面上不见半分惊慌失措,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长睫低垂,掩去眸底所有情绪,唯有环着她腰肢的手臂,力道收得极紧,不曾有半分松懈。

下坠途中,他目光如鹰隼般快速扫过崖壁,寻到横生的粗壮古树枝干,手臂微微发力,带着她一次次借力翻转、缓冲下坠之势,每一次动作,他都刻意将沈愿愿护在自己内侧,用后背与臂膀挡开嶙峋尖锐的岩石、交错杂乱的枝桠,任由粗糙的木刺与碎石刮擦在自己的衣袍与肌肤之上。

沈愿愿心底百感交集,纷乱不已。

她见过他立于河畔、拒人千里的清冷模样,听过旁人对他孤僻冷心的评价,也通过系统知晓了他游走暗影、手握寒刃的杀手身份。本以为这样一个活在黑暗里、用冷漠筑起高墙的人,心中早已无半分温情。可今日绝境之中,他的选择颠覆了她以往所有的认知。他有自己的顾忌与软肋,不敢在人前展露分毫实力,却愿意舍弃安全,陪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共坠险地。

这份沉默的善意,不像刻意的示好,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动容,恐慌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暖意与浓浓的担忧,万丈深谷人迹罕至,四周环境全然未知,毒虫、野兽、崎岖地势皆是隐患,他们能不能平安落地,后续又该如何寻路离开,一切都是未知数。

江罪全然察觉到怀中人身体细微的颤抖,却并未出言安抚,行走暗影数十载,生死险境早已是家常便饭,慌乱、胆怯、多余的情绪,从来都是拖累。

此刻他所有心神都集中在落地的落点之上,周身感官开到极致,计算着剩余高度、枝干承重与缓冲角度,连续数次借力卸力后,距离地面已不足数丈,他深吸一口气,抱着沈愿愿调整身形,双脚率先踏在一层厚实的藤蔓之上。

“噗、噗”两声闷响接连响起。

厚厚的陈年腐叶与绵软野草铺满地面,完美承接了最后一截冲力,两人接连落地,沈愿愿被护在最里面,后背只是轻轻磕在软土上,除了些许发麻之外,并无大碍,她连忙撑着地面坐起身,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脚,随即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身旁的江罪。

江罪单膝跪在腐叶堆上,正缓缓直起身形,他一身标志性的月白锦袍早已不复往日整洁,衣摆、肩头被树枝勾出数道长短不一的裂口,上面沾满泥土、草屑与深褐色的腐叶碎屑,素来一丝不苟束起的长发散落几缕,贴在冷白的颈侧,清绝的面容染上几分尘土,褪去了往日宛若谪仙般的疏离雅致,多了几分落魄的真实感。

视线往下移,沈愿愿的目光骤然定格,他左侧小臂位置,衣料被划开一道狭长口子,一道新鲜的皮肉划伤蜿蜒其上,细密的血珠不断从伤口处渗出,顺着小臂线条缓缓滑落,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想来是方才下坠借力时,被崖壁尖锐的岩石所伤。

江罪内心一片平静,不起半分波澜。

坠崖是意料之外的变故,却也恰好彻底隔绝了崖上那些地痞,暂时将潜藏的危机挡在了外界,身份没有暴露,这便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他抬眼环视四周环境,目光冷静地扫过整片谷底,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树冠层层叠叠交错在一起,如同巨大的穹顶遮蔽了大半天光,谷内光线昏暗阴沉。

四周古藤如虬龙般缠绕树干,地面遍布杂草与湿滑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腥气与潮湿水汽,耳畔只有远处溪流叮咚作响,夹杂着林间不知名虫鸣嘶叫,放眼望去,看不到半条人行路径,显然是一处常年无人踏足的原始荒谷。

确定周遭暂时没有危险,他的视线才落回身侧的沈愿愿身上见她安然坐于原地,神情恍惚迷离,被吓得不轻,四肢活动自如,并无受伤迹象,一直紧绷的神经悄然松弛了一丝。

仅此而已,出手相救、相伴坠崖,于他而言只是一次被动的选择,算不上施恩,更谈不上心生牵绊,只是这个屡次打破他单调生活的少女,如今和自己一同被困绝境,往后一段时间,两人不得不结伴同行,往日刻意维持的距离,注定要被打破。

“你没事吧?”沈愿愿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坠崖过后残留的轻喘,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担忧,眼神紧紧盯着他手臂的伤口,“你的胳膊受伤了,流了不少血。”

江罪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瞥了一眼小臂的伤口,神色淡然,仿佛那道流血的伤口并不在自己身上,常年游走刀光剑影之中,刀伤、剑伤、磕碰划伤早已成为常态,这般浅浅的皮肉伤,对他而言如同蚊虫叮咬一般微不足道,他淡淡吐出两个字:“无妨。”

话音落下,他便抬手,伸手去撕扯身上破损的衣料,打算随意撕下一块布条,简单缠绕包扎,荒谷之中物资匮乏,能做到这般程度,已是极限。

“等等,别乱动。”沈愿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出声制止了他的动作。

不等江罪做出反应,她已经走到他身侧,她知晓对方性子冷淡、戒备深重,于是刻意放慢动作,脸上神情坦荡自然,没有半分窥探与猎奇,她小心避开伤口位置,轻轻撩起被划破的衣袖,目光仔细查看伤口深浅。

确认只是普通划伤、没有伤及筋骨后,她才松了口气,随后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翻找起来,方才奔逃、坠崖时布包一直被她死死护在怀中,里面的东西大多完好,她从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又拿出一小瓶此前准备用来涂抹蚊虫叮咬的草药膏。

这是她初来小镇时特意备好的物件,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沈愿愿屈膝半蹲在他身前,动作轻柔地先用帕子擦去伤口周围沾染的泥土与血渍,随后蘸取少量草药膏,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之上。她的指尖带着人体独有的温热,触碰到江罪微凉肌肤的瞬间,动作放得愈发轻柔,生怕力道过重弄疼对方,全程她始终恪守分寸,悲伤的目光只落在伤口处,没有多余的打量,举止纯粹只是出于善意的帮扶。

江罪的身体在她指尖触碰到肌肤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微微一僵,心底泛起一阵极陌生的异样感。

“我会轻轻的,疼你就告诉我哦。”说完沈愿愿还轻轻地往伤口处吹了吹气。

自记事起,他便独自挣扎在黑暗泥潭里,冷暖病痛、刀伤血痕,从来都是自己默默处理,没有人会关心他疼不疼,也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为他仔细包扎一处小小的伤口,旁人畏惧他的身手、忌惮他的身份,或是远远躲开,或是心怀算计刻意逢迎,这般纯粹、不带任何目的的亲近与照料,是他二十年人生里,极为罕见的体验。

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慢慢蔓延,一点点渗入他常年冰封的心底,本能的戒备让他想要侧身躲开,想要拉开距离,回到独来独往的状态,可当他垂眸看向身前少女认真专注的眉眼时,到了嘴边拒绝的话语,却又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伫立在原地,任由她动作轻柔地处理伤口,周身清冷的气场依旧没有散去,却少了几分往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戾气。

片刻后,上药完毕,沈愿愿又用撕下的干净布条,一圈圈仔细缠绕包扎,打结时特意系得松紧适宜,既不会轻易松散,也不会勒得血脉不畅,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往后退开半步,重新拉开一段礼貌的距离,认真叮嘱道:“谷底草木潮湿,毒虫繁多,伤口千万不能沾到污水和泥垢,一定要多加留意,避免伤口发炎化脓。”

“嗯,多谢。”江罪淡淡应声,声线依旧清冷平直,听不出太多情绪。

短暂的互动结束,两人之间再度陷入一片安静,昏暗的幽谷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气氛微微有些凝滞。

沈愿愿抬起头,环顾四周幽深的环境,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将整片山谷笼罩在昏暗之中,抬头望去,只能透过枝叶缝隙看到窄窄一线天空,地面崎岖湿滑,到处都是交错的藤蔓与丛生的杂草,根本找不到通往外界的路径,想要依靠人力徒手攀爬陡峭崖壁返回崖顶,几乎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