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婚
天蒙蒙亮,屋里屋外已忙活起来,今天是江家嫁女儿的好日子。
江大富眯着眼守在房门口,听里头的动静。
他这女儿没良心,不顾爹娘死活,在成婚前两夜逃婚,好悬是大郎刚好撞见,顺利抓了回来。
聘礼已收,断没有退婚的道理,传出去他江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喜婆还没来,江大富瞅着远方,来了兴致,隔着房门和闺女谈心,他知道她也一夜未眠,“燕娘啊,莫怪爹狠心,你跟着那穷书生能讨到好?”
“书生最是薄情,要你时,千好万好,不要你时,弃如敝履。你二姑母如今过的什么日子,别个不知,你还不知?”
“赵家不一样,他赵大郎如今在县衙当差,你嫁过去差不了,至于相貌,那都是其次。”
“他家里那两个小的,等你嫁过去,还不是听你安排?随便给口吃的就能养活,不用费什么心。又不是亲生的,怕什么……”
屋里靠着门的小姑娘猛的睁开眼睛,耳里是絮絮叨叨,头痛的要命,江颜看着木房梁,惊愕,她没死?
不对,她是死了,又活了过来。
变成了大晋朝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里的一个商户家小女儿江燕。
江燕刚烈,逃婚被抓回来当晚就以头抢地,自个儿撞死了。
怪不得头痛……
江颜低头去看自己的穿着,红色的喜服,还有鸳鸯戏水绣样的红绣鞋。手被反绑在背后,只有脚能动。
脸上潮乎乎的,似还有血在流,她现在鼻腔里充斥着血腥气。
“你帮我叫大夫来。”
江颜到底是死过一回的人,惜命得很。她无力地靠在门板上,说话都费劲,血流的不少,现在又饿又冷。
江大富陡然停住嘴,“逆女你说什么?”
大喜的日子,请什么大夫?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江家女不愿嫁给赵家那活阎王,宁死不屈么。
江大富不想去,可又怕她伤的太重,要真出了事……
“哎呀呀,可怎生是好?”
“也跑不了吧,哎呀,这可真是……”
在原地踱了两步后,江大富咬牙,取下腰间的钥匙,打开房门,待看清房内的情形后,倒吸一口凉气。
“快,快来人,去叫大夫!从后门走,别让人瞧见。”
一声惊雷起,天竟淅淅沥沥地落起小雨。
江颜靠在门框边,眼睛慢慢闭上,余光里,有人着急忙慌地跑过来。
她有救了。
……
赵家亦在准备迎亲事宜。
赵家人口少,只有三五个仆役供差使。平日里倒还忙得过来,遇上成亲这种大事,便有些捉襟见肘。
临时叫来的人并不熟悉赵家,忙帮不上太多,反倒添乱。
“糕点呢?放哪去了!”
“大爷的马还未刷洗!快快快,提水来。”
“诶哟,你没长眼么?”两个婢女迎头相撞,一盘子糕点和一盘子茶水纷纷落地。
糕点滚到地上,沾了灰,又滚到茶水里,彻底不能看了。
成套的茶盏也碎了满地。
赵家管家听见声音赶来,见此情景,额头青筋暴起,“你们俩怎么回事?快收拾了,换套茶具,糕点重新准备。”
三进的大院子里,这点小风波被很快盖过去。回廊边的影壁旁,两个孩子捂嘴偷笑两声,飞快地跑进了主院。
临到中午,涮洗好的马被人牵出来,大门开,赵大郎赵桓身着红色喜服走出来,气势逼人,面无表情,腰间配把弯刀,刀鞘间,寒光四射。
婢女和小厮们不敢看,纷纷低着头,直到人出去了才松一口气。
“大爷这气势……难怪江家小姐不愿嫁,吓煞人也。”一个多嘴的婢女低声。
“嘘,别多话!”她旁边的婢女连忙扯她袖子,大爷人都没走远,不要命了?
一路敲锣打鼓,喜乐随着迎亲队伍朝城西走去。
赵桓骑在马上,面色平静地望着前方,身后跟着六个同样人高马大的下属,若不是他穿着一身红喜服,说是去抓匪贼的都有人信。
快到江家门前时,两个小厮忙从小门进去,“老爷,老爷,迎亲的来了!”
消息传回主院,喜婆还在为江颜上妆,屋里的王氏焦急不已,催促道,“大娘你快些吧,外头可挡不了太久。”
喜婆叹气,“这老婆子可没法子。”
脸上的妆已经上好,就差头上的,可……
新娘额角那么大个血窟窿,刚包好,若是强行戴上凤冠,压到伤口,人怕是不好受。
“燕娘,燕娘,醒醒!”王氏只得狠心叫醒女儿。
江颜不悦地睁开眼,对上妇人的焦急神情,冷笑,这是怕她不死?
“燕娘,你忍忍,娘现在给你戴上凤冠。”
王氏被江颜眸子里的冷意吓到,马上移开视线,快速拿起旁边的凤冠就要给她戴上。
江颜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头上包了一圈白布,脸上扑着厚重的脂粉,嘴唇格外红,红得瘆人。
她伸手挡住王氏的手。
“我自己来,你出去吧。放心,我会安心嫁过去。”
王氏仍不放心,双眼擒泪,看着自己性情大变的女儿,说不出话。
江颜也不再理会她,看向旁边的婢女,“你帮我再缠几圈。”头上的伤最紧要,如今也没别的法子。
嫁进赵家比留在江家强,江大富能为攀赵家卖她一次,就能为攀别家卖她二次三次。
不如就此脱离江家,日后另谋出路。
时间不多,江颜抓紧把脸上的粉擦掉大半,只留少许,铺平,镜子里隐约能看清五官。
和前世的她有八分像,细长的眉毛,水汪汪的大眼睛,鹅蛋脸,樱桃嘴。
只是眼神冷静,看着不像十六岁的姑娘。
“新郎来了!”
门外传来响声,脚步很杂,吵吵嚷嚷的。
江颜头上只多缠了两圈,再缠怕是戴不上凤冠,她叹气,自己小心地调整好角度。
红布盖过头顶。
手脚依旧无力,她坐着静静听外头的动静,只吵嚷了一会儿,房门就开了。
房内安静下来。
沉稳的脚步声朝她逼近,江颜侧头看去,正好看到来人宽厚的大掌,还有悬在他手边的刀鞘。
这人怪有意思的,成亲还带着刀。
江颜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江颜盯着地面,头上的伤口涨痛,过度失血使得她整个人都没力气,全靠手里那一段红绸牵着才没摔到地上。
好在赵桓的父母早逝,拜的是两个牌位,也省心。
机械地跟着拜完堂,红绸动了动,那头的人顺势过来搀住她,“撑住。”
江颜惊觉,他知道?
不等她反应,人就被带着走了出去。
跨过高门槛,走过石子路,在进入主院后,没走多久,江颜脚下突地一滑,
“小心!”
江颜两眼一抹黑,头重重嗑在坚硬的胸膛上,再次昏了过去。
“来人!快去请大夫。”
赵家主院顿时乱做一团。
……
“说,是谁的主意?”
赵桓脸色黑沉,紧盯着跪在蒲团上的两个小的。
白日里管家就同他说过,小公子和小小姐偷偷在回廊里抹油,害得丫鬟们撞到一起,毁了待客的茶点,好在府里有备无患,没出差错。
赵桓忙,也没找他们,没曾想两人还敢在主院里抹油,简直是胆大包天!
“不过是玩笑罢了。”赵立恒梗着脖子,眼里闪过委屈,“你答应我娘,要好好照顾我们的!”
赵桓额间青筋暴起,心里那股火彻底压不住,厉喝:“手伸出来!今日我便好生管教一下你们!”
六岁的赵蕊儿终是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我说,叔父别打我!”
“是哥哥,哥哥说要给坏女人一个教训,让她日后不敢轻易欺负我们。呜呜呜呜呜,蕊儿知道错了!”
赵桓神色铁青,咬牙,娶亲也是问过他们意见的,如今又闹这般……
“手伸出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孩童的哭声伴随着啪啪的戒尺打在手心发出的清脆声音,响彻祠堂。
主院内经过一阵兵荒马乱,却已安静下来。大夫留下药方,让人跟着抓药去,江颜陪嫁的丫鬟则守在床边。
夜已深,小丫头满面愁容,闹到如今这样,可如何是好?
小姐的伤势定然被姑爷知晓,不经查,恐怕是连婚前私奔的事儿都难瞒住。
赵家两个小的也不是好相与的,虽不是姑爷亲生,但胜似亲生。
小姐这单纯性子,怕不是要受欺负?
还有合卺酒没喝,姑爷人影都没有……
小丫鬟咬牙,思绪百转千回。
门支呀一声被推开,颀长的身影走进来,压灭了大半的烛光,小丫鬟身子抖了抖,第一眼就看到那柄弯刀。
“姑爷,您来了。”声音硬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丫鬟低着头不敢抬。
赵桓嗯一声,“大夫怎么说?”
他望向床幔里,姑娘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头包裹得严实,一看就伤势不轻。
赵桓眸色深沉,听说,是为了一个书生。
他收回视线,不等丫鬟答话,转身往外走,“有事唤一声,管家在外面。”
“对了,听闻那书生已和齐云阁的青云姑娘即将结为连理,让你家小姐安心。”
小丫鬟心里咯噔一下,这安的哪门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