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照青亲自将镇北少将军送进牢狱中
良久,镇北少将军才出声问:“能否交个底?”
穆照青心里咯噔一下,她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她便是害怕他问,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见穆照青眼神回避,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笑了笑说:“你不想说也无妨。”
此时此刻,他竟然还能笑出来。
穆照青面色凝重的看着他,他那么聪明细心的人,怎么可能想不到。
印章的事情还是他告知她的,他明明已经什么都猜到了。
“疏白,我可以替你……”
镇北少将军,凌澈,字疏白。少年将军,自幼与穆照青交好。
“千万不要。”凌澈果断拒绝。
千万不要求情。
他明明可以活着,只要他开口,她就会帮他。他拒绝的一瞬间,穆照青就知道他根本没打算活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知道的,丹忱。”凌澈淡淡开口,“我想见见我的父亲,我有些话与他说。可否帮忙?”
“好。”
不多时,父子俩关在同一个牢狱中。
一向平静如水的凌澈此刻冷声质问:“为什么?”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疏白……”镇北将军此刻不知所措,他不知从何说起。
“从小您教我,身为将军,理应心有家国,眼有苍生。不杀降,不害民,战可败,节不可屈。兵戈只为安天下,不为夺天下。当初您说的,疏白听您教诲,铭记于心。您在疏白心中是榜样,是信仰。可是您做了什么?背信弃义?通敌叛国?我甚至不敢奢求同情,更别说丹忱替我求情!”凌澈崩溃瘫坐在地上。
字字诛心。
“不,疏白你不该受连累,你要活下去。都是父亲的错,是我一个人的错啊!”
“是您亲手把我推上死路的。活不成了。”
镇北将军双膝跪下,抱头匍匐在地上痛哭,反复说着对不起。
傍晚用膳之际,凌澈与穆照青说他想喝酒。穆照青二话不说带来京城最烈的酒。
“照青,今日你便与我尽兴吧。不醉不归。”凌澈举起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瞬间脸上化开红晕,他不是好酒之人,但今日他想一醉方休。他从来都是谦谦有礼,今日他也放纵一回。
“我很难过,我想要你活着。”穆照青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些她很想说却破坏气氛的话,“可你亲口拒绝。疏白,有些东西我们能不能先放一放,不去纠结?”
她有些哽咽。
“拿起放下不是只用说就可以。”
他虽喝的粉面桃花,但意识仍然清醒:“不说了,敬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
两人皆一饮而尽。
酒盏见底,人隔万里。
穆照青将佩剑横在木桌上,站起身来,背过身去。凌澈果断抽出剑自刎。
「死在你的剑下是我最后的体面。」
将军没有战死沙场,却倒在崩塌的信仰中。
穆照青强忍着眼眶中打转的眼泪,自始至终她不敢转身去看,只径自走出牢狱,随后越走越快跑了起来。
今日十月朝,恰寒衣节。往年都是祭祖扫墓,为祖先焚冥衣添暖。
这会儿,穆照青高坐屋顶,对天望月。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翌日,朝中议事。
“诸位爱卿,有何看法?”
当初兵权分立,便是怕有朝一日手握兵权者一家独大,只手遮天。如今,镇北将军已经伏法。兵权归属有待商议。
皇帝看向穆照青。
穆照青会意,说道:“臣有言。”
“请讲。”
“臣想举荐一人。”
“何人?”
“郁都尉。郁都尉在职兢兢业业,行事稳重,为人刚正不阿。文韬武略,在年轻一辈中当属佼佼者。况且此次捉拿叛贼,亦有郁都尉相助。”穆照青实话实说。
“既如此,便如你所言。”
郁都尉郑重说道:“臣受宠若惊。多谢陛下信任,臣定不负众望。多谢穆少将军举荐。”
外头,天色阴沉,裹挟着丝丝燥热。
郁都尉快步跟上穆照青,她驻足看向他,问:“郁都尉还有何事?”
“没有。只是多谢将军赏识卑职。”
“郁都尉不必谦虚。我说的皆是实话,你当得起。”
两人寒暄一二后便也散了。
还未到府中,天色已经急不可耐转阴为雨倾盆而下。
杨芸生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镇北将军府门口。雨势汹涌,没有要停的迹象。她正急得不知往哪里去,一把红伞没过头顶。
“是你?”穆照青语气中有一丝惊讶。
“来找我的?”
“不、不是。”杨芸生嘴比脑子快。
「这个嘴啊。」她现在想把自己嘴撕了。
穆照青似乎看穿她的小心思,目视雨势,转而看向杨芸生说道:“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且天气寒凉。杨姑娘不妨先进府中避避雨吧。”
说完便作出请的手势。
杨芸生连忙顺着话接:“好,谢谢。”
两人移步至府中穆照青书房中。
穆照青唤人煮了姜茶,接过一盏推至杨芸生面前说:“喝点吧,暖暖身子,以免感染风寒。”
说话间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都退下。
杨芸生并不喜欢喝姜茶,辣和甜混在一起,味道实在很奇怪。她作势喝了两口就放下。
「要不要说点什么?」
“那个”杨芸生想了半天怎么称呼,“恩人,你还未曾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她一脸天真无邪地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
“我以为杨姑娘应该知道。府中发丧那日,我看杨姑娘也到场了。”穆照青看着她,荡漾着手中的茶水。
伸手不打笑脸人,但毒舌能气死笑脸人。
「不是,她不是没看我吗?」
她窘迫地低头想找地缝钻进去,但她还在使劲找补:“从别人口中听说的和听人亲自说的自然是不一样的。”
“我叫穆照青。”
“嗯。”杨芸生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纠结了半天决定豁出她这张脸,尽管她已经把今日带出来的脸丢尽了“其实,其实我就是来找你的。”
“嗯,我知道。”
「知道?」
“我就是想来感谢你救我性命,上次走的匆忙。”说着杨芸生便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盒子,“这是谢礼。不是什么很贵重的东西。希望恩人不要嫌弃。”
杨芸生说完便似要起身,穆照青却说话了:“杨姑娘,我先前听过一个传闻。”
“什么传闻?”
“京城中人们都说中书令的侄女杨芸生,是个疯傻的。可我瞧着,却不似传闻那般,怕是传闻有误。”穆照青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杨芸生脸上神色。
听这一席话,杨芸生冷了半天的身子,后背都冒汗了,“我确实疯傻,传闻也没说错。只不过恩人有所不知,我自小便生了一种怪病,时而正常时而疯傻。叔父已为我请了不少大夫医治,说是得看机缘。或许某些瞬间就能好,要不然就永远好不了。”
“想必是那日凉苍山上,我摔了一跤磕着头了。后来就遇到恩人了,那时便清醒了。”杨芸生一堆瞎扯淡抛给她,管她信不信,就糊弄过去。
“原是如此。”
此时,雨渐停,杨芸生连忙站起身,她怕再不走,就要被刨根问底了。
“雨停了,我该回去了。多谢恩人。”
“我遣人备马车送你回去。”
杨芸生怕她叔父着急,一会去便欲同他们说。他们却说,镇北将军府早已经派人告知他们了。
“芸生,你与镇北将军府中人熟识么?”杨遂昌问。
“叔父,”杨芸生叫出口。
杨遂昌顿时便愣住了,眼眶都红了,声音颤抖着问:“你、你叫我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杨芸生疯傻的这些年从来不会叫人,有时候乱叫人冒犯人不自知。但奇怪的是她跑了知道回来。
“叔父?”
“诶!”杨遂昌一下子就抱着杨芸生,老泪纵横。
“那你看看这是谁?”杨遂昌指着杨珩。
杨芸生乖巧地唤了一声:“阿兄。”
杨芸生转而看向杨姝说:“这是靖愉妹妹。”
三人一脸诧异,却又惊喜。
“叔父,我没来得及和你们说。”杨芸生娓娓道来,“你们寻我那日,我不知不觉去了凉苍山,还摔了一跤,磕到了头。正好镇北少将军经过凉苍山,救了我,还将我带了回来。我今日去镇北将军府便是去致谢的。”
“醒来时我已经意识清醒了。”
杨珩看看杨芸生又看看杨遂昌,说:“爹,我们是不是该请个大夫来看一看。”
杨芸生看着他们一脸古怪:“你们不相信我?”
“当然不。阿姐,我们是高兴啊,你,你真的没事了么?”杨姝几近喜极而泣了。
“我明日便去宫中亲自请孙太医来。”杨遂昌一脸正色。
孙太医为宫中太医之首。
镇北将军府中,穆照青看着杨芸生留下的谢礼,外头的包装看着不算精致,她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条金色锁边,尾部坠着细小玉珠,通体朱红色的发带和一个赤红色的剑穗。
盒子底还留有一个纸条。一行飘逸潇洒的字醒目:发带绾青丝,剑穗系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