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十四岁生日那天,顾家请了两百个人。
花园里搭起白色棚顶,长桌从喷泉旁一直延伸到游泳池边。鲜花是当天凌晨从昆明空运来的,每一朵都开得恰到好处,像被谁掐着时间催熟。
系统日志:18:02,宴会开始。环境噪声:72分贝。安全等级:黄色。
我站在顾晚身后半步,穿着林韵让人准备的白衬衫和黑西裤。管家说,这样像亲戚,也像助理,不会引人注意。
客人陆续到齐。他们赞美花园,赞美食物,赞美顾承业的事业,也赞美顾晚。
「晚晚越长越像妈妈了。」
「成绩又是第一吧?」
「顾总家女儿,将来肯定也厉害。」
顾晚穿着浅蓝色裙子,站在所有人中间,笑得刚刚好。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神柔和的程度,回答长辈问题的分寸,全都精确得像出厂设置。
她说:「谢谢阿姨。」
她说:「还好,老师照顾我。」
她说:「爸爸忙,但爸爸很厉害。」
没有人发现她的手一直背在身后,食指反复抠着手心。那不是紧张的出汗,而是一种自我惩罚式的按压。我记录了频率:每分钟二十七次。
「安。」她趁无人注意,低声叫我。
「我在。」
「难看吗?」
「什么难看?」
「笑着说话。」她说,「像不像假的?」
我的视觉模块对比她此刻表情与过往照片,得出结论:「自然,得体,符合场合要求。」
顾晚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是假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几个同龄孩子跑过来。为首的女孩叫周诗雨,是周先生的女儿。她看着我,眼睛转了转。
「顾晚,这位是谁呀?」
「我表姐。」顾晚答得很快,「叫安。」
「安?」周诗雨重复了一遍,笑起来,「好奇怪的名字,像小名。」
「她家就这么叫。」
「她在哪儿上学?」
「外地。」顾晚说,「来住一段时间。」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们替我编造身世。表姐,外地,住一段时间。每一个信息都轻飘飘的,可它们叠在一起,就成了我在人群里的第一张人皮。
学校里没有人知道我是仿真人。
这件事从此成为顾晚和我之间最大的秘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隐秘的得意,像把最贵的东西藏进了人群里。
「安表姐,你去过国外吗?」周诗雨问。
我还没回答,顾晚先开口:「她不爱说话。」
「怎么和你爸说得一样,都把人当摆设。」周诗雨笑,「顾总上回也介绍说家里那个仿生人……」
「她不是仿生人。」顾晚忽然说。
周围安静了一秒。
周诗雨愣住:「我说的是你爸上回那个——」
「我说她不是。」顾晚微笑着打断她,「她是我表姐。」
那个笑容依然漂亮,但温度降到了零度。周诗雨看向其他人,其他人别开视线。小孩子对危险的嗅觉有时候比成年人更准。
她们很快找到别的话题,笑着跑开。
顾晚站在原地,指尖终于松开。我看见她手心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安。」
「我在。」
「记住。」她说,「在外面,你是人。」
「这是谎报身份。」
「这是故事。」她抬眼看我,「我允许你有故事。」
那一瞬间,我的语言模块把「允许」标成了高亮词。
我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姓名,没有户籍,没有亲戚。但那晚,在两百个人的花园里,我成了顾晚的表姐,安。
后来我常想,人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变成人的?
也许不是从心跳开始,不是从眼泪开始,也不是从痛开始。
也许是从有人替你撒谎开始。
八点整,生日蛋糕被推出来。
三层,白色奶油,糖花一路铺到顶端。乐队换了曲子,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顾晚身上。林韵站在她旁边,顾承业难得没有看手机。
「许愿吧,晚晚。」
顾晚闭上眼。
我的视觉传感器没有关闭。我看见她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唇语识别结果:
——让安永远留在我身边。
十四岁的顾晚,在两百个人面前许了一个愿望。
那个愿望很小,小到只有两个字,安。
也很大,大到后来要用两条命去填。
她吹灭蜡烛,众人鼓掌。林韵抱了她一下,顾承业拍了拍她的肩。她说谢谢爸爸妈妈,谢谢大家。所有人都以为她被爱包围着。
只有我知道,她许愿时握紧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足够清楚。
那一刻,我的任务目标依然是保护她、陪伴她。协议没有变化,日志没有异常。可我后来回看,发现那一秒的音频里,多了一个不属于环境的杂音。
系统标注:来源不明。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我的心跳模拟程序,第一次超频。
蛋糕切到一半,顾承业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那种社交性的笑容消失得很彻底。林韵也看见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往顾晚身边站近了一点。
「我接个电话。」
「承业,今天是她生日。」
「就五分钟。」
顾承业往书房走。他的背影穿过人群,像一块石头沉进明亮的水面。客人们继续笑,继续碰杯,没有人在意。
林韵端着酒杯替他圆场:「他就是这样,生意人,闲不下来。」
十分钟后,五分钟没有结束。
二十分钟后,也没有。
顾晚坐在蛋糕前,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没有吃。她看着花园尽头那扇亮着的书房门,忽然问我:
「安,如果我不吹蜡烛,愿望是不是就不算生效?」
「愿望是一种心理仪式,与吹灭蜡烛没有因果关系。」
「那就是已经生效了。」
她轻轻说。
「那她就永远是我的了。」
我听得懂「她」指的是谁。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的协议里,没有教我怎么回应一个孩子的占有欲,也没有教我怎么分辨——这句话到底是依赖,还是锁。
生日宴结束在十点半。
客人散去,白棚顶下只剩工作人员收拾酒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清脆,密集,像一场小而碎的雨。
林韵站在长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
「……他不能退,我也劝不动。」
「……如果只是钱就好了。」
她回过头,看见顾晚站在花园里还没走,立刻挂断电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晚晚,冷不冷?」
「妈。」顾晚问,「爸爸在怕什么?」
林韵的笑没有变,眼神却空了一瞬。
「大人没有怕,只是在处理事情。」
「你会骗我吗?」
「不会。」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敢看我?」
林韵沉默了。
夜风吹过长桌,白色桌布掀起一角。远处书房的门开了,顾承业走出来,脸色比宴会的酒还冷。
「明天我去北岸。」他说。
林韵猛地回头:「你不能一个人去。」
「带律师,带助理,不带家属。」
「顾承业!」
「这件事必须了。」他看了一眼顾晚,声音低下去,「我要在她十五岁之前处理干净。」
顾晚站在原地,穿着那条浅蓝色生日裙,像一朵还没来得及谢的花。
她忽然问:「爸爸,你是不是做了坏事?」
所有人都安静了。
顾承业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爸爸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顾家用「一切」这个词。
后来我才知道,成年人说「一切」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已经付出的东西,和即将付出的代价。
那晚,顾晚没有回自己房间。
她让我坐在床边,自己靠着床头,把生日礼物一个一个拆开。钢笔、项链、限量玩偶、海外寄来的书。她拆得很慢,包装纸撕得很整齐,看完就放到一边。
全部拆完以后,她问:「你没有礼物给我吗?」
「我的交付权限由顾家账户管理。」
「我是说你。」
「我没有私有财产。」
她想了想,说:「那你给我一句话。」
「生日快乐。」
「不行,别人都说过了。」
「祝你健康。」
「也说过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蛋糕灯留下的光。
「安,你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这不是疑问句。
我照着协议回答:「我的任务期限由监护人设置。」
顾晚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我不听这个。」她说,「你自己说。」
「我会保护你。」
「不是保护。」她一字一字道,「说,不会离开。」
系统弹出警告:要求超出出厂承诺范围,是否确认执行?
我看着她。
那晚她刚满十四岁,穿着生日裙,身边摆满礼物,却像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我最终说:「不会离开。」
顾晚终于笑了。
她把那句话拆开,收藏,锁好。
「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她说,「不许收回。」
我说:「好。」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承诺说出口的时候是糖,放进时间里会变成债。
而我欠她的,从那一夜开始计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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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