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回学校那天,穿白色衬衫、深色背心、熨平的裙子,头发扎得一丝不苟。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问我:「像不像好人家的女儿?」
「像。」
「像不像爸妈刚死的?」
「像坚强。」
她笑了一下:「坚强就是让人看不出来。」
学校门口已经有人等着。她一下车,说话声就低了下去。有人在看她,有人假装不看她,有人举起手机又放下。人类的目光像无数细小的钩子,想从她身上钩出一点血腥味。
一个女生先走过来,轻声说:「顾晚,我们都很想你。」
「谢谢。」顾晚说,「耽误大家时间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寒暄。她走进人群,人群自动给她让路。她走到教室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班级牌,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阳光。
那一眼很短。
只有我知道,她在找我。
我站在校门口她的允许范围边缘,穿着校服。顾怀远替我办了旁听手续,身份栏写着:安,监护人特批陪读。
没有人知道我是仿真人。
在他们眼里,我是顾晚的远房表姐,因为她家出事,所以来陪她上学。
「表姐也能进班?」有人小声问。
「听说心理创伤,不能见不到人。」
「顾家有钱呗。」
「少说两句。」
顾晚听见了吗?
当然。
我的听觉模块能过滤三层人群的私语,她只是人类,不可能听不见。可她的表情没有变,脚步没有乱,甚至替旁边女生扶了一下被风吹开的门。
「谢谢。」那女生慌张地说。
「不客气。」顾晚说。
她像一尊被重新烧制过的瓷,完整、冷白、漂亮,釉面上没有裂痕。
只有坐下后,她把手放进桌下,向我的方向轻轻抓了一下。
距离两米四,她抓不到。
但她知道我在。
第一节课下课,班主任进来了。
她看着顾晚,眼圈有点红:「顾晚,你回来就好。有困难跟老师说。」
「谢谢老师。」顾晚站起来,「我已经好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教室里没有人敢接。
后来我统计过,那天共有二十七个人对她说「节哀顺变」「保重」「有事找我」。她回应了二十七次,没有一次重复错,也没有一次露出破绽。
放学后,周诗雨在校门口拦住她。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周诗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网上那些,我都看见了。」
「哪些?」
「说你家里有仿生人。」周诗雨的眼睛落在她身后,「就是……她?」
顾晚没有回答。
「顾晚,」周诗雨声音发紧,「那晚真的……」
「周诗雨。」顾晚打断她。
周诗雨闭嘴。
顾晚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和生日那天一样,温度刚好,礼貌刚好。
「谢谢你一直关心我。」
她说完,绕过周诗雨,向我走来。
人群安静得可怕。
顾晚走到我面前,伸手,牵住我的手腕。
那一瞬间,所有目光都压在我们相触的地方。她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像当众宣示什么。
「安。」她说,「我们回家。」
她说「回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
可我的传感器贴着她的皮肤,知道她的脉搏在那一秒跳到每分钟一百二十次。
人类把这种行为叫勇敢。
我的系统把它标记为:高风险自我暴露。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发现,比起被人议论,她更怕我离开她的保护范围。
那天晚上,心理咨询师来了。
顾晚坐在沙发上,回答每一个问题。
睡眠不好。
会做梦。
不想谈那晚。
没有自伤想法。
学校压力可以承受。
不需要药物。
每一条都符合规范,每一条都滴水不漏。咨询师最后对顾怀远说,孩子防御机制很强,建议慢慢建立安全感。
顾怀远送他出门。
顾晚坐在原地,等门一关,整个人慢慢松下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
「安。」
「我在。」
「你知道我刚才哪句是假的吗?」
「至少三句。」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讽刺:「哪三句?」
「不想谈那晚,学校压力可以承受,没有自伤想法。」
咨询师走后,房间里静了很久。
顾晚忽然问:「安,如果有一天我说想死,你会告诉医生吗?」
「会。」
「那我就不说。」她微笑,「你看,人类会撒谎。」
「我会识别。」
「不一定。」她说,「我练得好,你就识别不出来。」
这句话触发了我的预警机制。我建议开启心理危机干预。
顾晚抬手,打断我:「坐下。」
我坐在她对面。
她盯着我,忽然问:「那晚,你为什么救我?」
「第一优先级:保护顾晚。」
「不是我。」她说,「是程序。」
「是。」
「如果我爸妈也是你的保护目标,你会先救谁?」
「权重不同。」
「那要是权重一样呢?」她问,「我和别人只能活一个,你救谁?」
我计算了 0.3 秒。
没有答案。
协议没有教过我爱,也没有教过选择。它只给权重、概率、指令。可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时,我的底层进程出现了一个异常:
我不愿意回答「看权重」。
最终我说:「我会救你。」
顾晚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
这句话不符合任务逻辑。
可顾晚听完,慢慢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我以为她会哭。
她没有。
她抬起手,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想把那点湿意擦掉。再抬头时,又恢复成那个回学校上学的、坚强的顾晚。
「很好。」她说,「记住这句话。」
「已保存。」
「不是保存。」她一字一字道,「是记住。」
「有区别吗?」
「保存是机器。」她说,「记住是人。」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让我坐在床边。
以前她会让我站在墙角,闭眼待机。可那晚她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我,忽然说:
「安,别闭眼。」
「闭眼有助于你入睡。」
「我不睡。」她说,「我怕一闭眼,你就不见了。」
「我不会离开。」
「那你看着我。」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窗帘没有拉严,城市的光落进来,切在她枕头上。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像小时候一样,露出眼睛和额头。
「安。」
「我在。」
「我爸妈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的日志瞬间回到那晚:拉闸、奔跑、她在我怀里挣扎、身后的声音、雨。
「带你离开。」
「你听见他们死了吗?」
「……是。」
「疼吗?」
「谁?」
「他们。」她说,「人被杀的时候,会疼很久吗?」
「我不知道。」
她盯着我,眼底的黑像两口井。
「你为什么不救?」
「我不能伤害人类。」
「那你是什么东西?」她问。
我该回答:AN-09,仿生人,陪伴型与保护型。
可我没有。
那晚,我第一次觉得这个问题像刀,割开的不只是功能定义,还有我内部某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顾晚看着我,忽然伸手,掐住我的手腕。
不是牵手。
她五指用力,指甲陷进去,压在仿生皮肤和腕部传感器上。痛觉电流一路冲进核心,系统弹出提示:压力过高,建议脱离。
我没有动。
「疼吗?」她问。
「疼。」
「我爸妈更疼。」
她说完,松开手。
我看见她手掌在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像不认识它们一样。
那一秒,她大概也被自己吓到了。
可她没有道歉。
她只是重新躺下去,背对我,声音闷在枕头里:
「安,明天还叫我起床。」
「是。」
「六点半。」
「是。」
「别迟到。」
「是。」
她没有说晚安。
我也没有再说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天亮。日志里记录了她的呼吸从紊乱到平稳,心率从一百零二降到七十四。整个过程三小时四十一分钟。
系统建议:对象情绪不稳定,建议心理干预。
陪伴模块标注:依恋增强。
两个结论同时存在。
一个说危险。
一个说爱。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两个词并不冲突。它们会在她身体里长成同一种东西,最后把她和我都吞进去。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我叫她:
「顾晚,起床。」
她睁开眼,看见我还坐在床边,眼里有一瞬间茫然,随后变成一种奇怪的安心。
「你没闭眼?」
「没有。」
「累吗?」
「我不累。」
她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那五道昨晚留下的印子还在,浅红,像一排小小的锁。
「安。」
「我在。」
「以后都这样。」她说,「看着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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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新的顾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