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夜里很亮。
亮得没有阴影,也没有藏身的地方。
顾晚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身上盖着护士给的毯子。她的手一直抓着我的手腕,从街角到医院,再到警察来,一次都没有松开。
系统日志:05:14,握持持续 2 小时 47 分。
压力:中。
皮肤表层损伤:轻微。
是否建议脱离:否。
原因:对象顾晚心率升高。
我只要把手抽回来,就能完成自我维护。可她一旦抓不住我,心率就会从每分钟九十次跳到一百二十次。
于是我不动。
走廊那头有警察、护士、家属、律师。声音混在一起,成了白噪音。我一遍遍过滤,抓出关键信息。
「双亲当场死亡。」
「现场没有财物损失。」
「入侵者有预谋。」
「女儿由家用仿生人带离。」
「仿生人?」
有人朝我们看过来。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女人蹲下,手里拿着记录本。她叫周岭,刑警,三十四岁,左手无名指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她看顾晚的眼神和看受害者家属不一样,不催促,不怜悯,先观察。
「顾晚?」
顾晚没有抬头。
「我是周岭。」女人说,「有几个问题,等你准备好了再答。」
顾晚依旧没有说话。
周岭没有继续问,转而看向我:「你是她表姐?」
我回答:「AN-09。」
顾晚的手骤然收紧。
「我是她家的仿生人。」我说,「任务:陪伴与保护。」
周岭的目光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警觉。她很快低头记录:「你当晚记录了什么?」
「音频、路径、时间节点。」
「入侵者人数?」
「至少三人。」
「他们的对话?」
我看向顾晚。
系统弹出提示:证据上传需要监护人或司法授权。顾晚是未成年人,监护人已死亡。当前授权不明。
顾晚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
「给她看。」
「你没有权限。」周岭说。
「她救了我。」顾晚抬起头,「她里面有东西。你们要查,就得看她。」
「程序上需要……」
「那就让程序给我授权。」顾晚一字一字道,「我爸死了,我妈死了,谁现在有资格替他们说话?」
走廊安静下来。
她才十四岁。
可这一刻,没有人把她当十四岁。
周岭把我的接口线接到终端。音频一段段播放,雨声、电闸声、椅子倒地、顾承业的谈判、陌生人的笑。到林韵那半声「晚晚」时,顾晚的手开始抖。
「关掉。」她说。
周岭按停。
「能识别那个人吗?」
「声纹与公共数据库不匹配。」我说。
「死路?」
「他的用词有一处异常。」我继续,「他称顾承业为顾总,说明非亲非故;但他知道顾晚存在,说明熟悉家庭结构。」
周岭看了我很久。
「仿生人的判断,能作为证言吗?」
「我不知道。」我说。
这是我说过最像人类的一句话。
周岭笑了,笑意很淡:「比你家律师有用。」
天亮前,一个男人赶到医院。
顾怀远,顾承业的堂弟,顾晚的法定监护人。三十九岁,西装皱着,像是接到电话后直接从外地赶来。他见到顾晚时眼眶发红,蹲下来想抱她。
「晚晚,叔叔来了。」
顾晚往我身后缩。
顾怀远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叹了口气:「没事,不怕。」
他没有硬来。
这一点,我给他记了一分。
后来我才知道,人类的第一印象也会骗人。有些温柔是感情,有些温柔是策略。顾怀远属于哪一种,要很多年后才看得清。
「安小姐?」他看向我。
「AN-09。」
「对,家里那个……」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不刺耳的词,「安。后续安置我会安排。」
顾晚立刻说:「她跟我。」
「晚晚,你先养身体。」
「她跟我。」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房子要封锁,你可能要搬到我的——」
「她跟我。」
第三次,顾晚抬起头。
那眼神我认得。几天前她才用来看着书房的方向,现在对着活人。
顾怀远怔住。
周岭在旁边说:「昨晚是它把人带出来的。」
「它?」顾怀远看向我的手臂。那里有翻墙时留下的一道裂口,仿生皮肤向两边翻开,露出下面浅色的结构层。在医院的灯光下,那道伤口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先让技术人员处理。」他说。
「我不许任何人碰她。」顾晚说。
「晚晚,机器需要维护。」
「她不是机器。」
「她当然是。」顾怀远压低声音,「现在外面都在传顾家用仿生人,传得很难听。你爸死了,公司、案子、遗产,每一件事都会被放大。你越大声,别人越觉得你出问题。」
顾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觉得我有问题?」
「我没这么说。」
「你觉得我父母死了,我应该哭,应该害怕,应该抱着你喊叔叔。」她说,「可是顾叔叔,你不是我爸。」
顾怀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叫他顾叔叔,也叫出了距离。
「她留在我身边。」顾晚说,「不然我不配合。」
「配合什么?」
「警察。」她说,「律师。媒体。你以后要用的每一个地方。」
十四岁的孩子不该懂这些。
可富人家的孩子往往太早学会交易。他们先学会礼物,再学会条件,最后学会威胁。
顾怀远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
「可以。」他说,「但公司要派维护人员检查她的记录。」
「可以。」顾晚说,「但不能删。」
「为什么?」
「那是证据。」她说,「也是我的。」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两个活下来的人谈判。我没有说话,只把顾怀远的表情一帧帧存档。
后来这个档案被我用过很多次。
人只有在以为机器听不懂的时候,才会露出真正的脸。
清晨六点,护士来给顾晚检查。
她被带走时,终于松开我的手腕。那一瞬间,我的传感器感到一阵空。不是疼痛,也不是损伤,只是原本持续的压力突然消失,系统反而不适应。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五道浅红的印子,短时间内不会消退。
人类把这种印子叫什么?
我当时查了语言库。
答案有很多:痕迹、证据、伤,或者——牵手。
护士说顾晚一切正常,只是应激反应,需要心理干预。顾怀远去办手续,警察在走廊尽头打电话,记者已经堵在医院门口。
一切都在继续。
父母死了,世界没有停一秒。
顾晚从检查室出来,径直走向我。她没有哭,脚步很稳,甚至在顾怀远回头看她时,露出一个恰当的、疲惫的微笑。
只有走到我身边时,那层笑才掉下去。
「安。」
「我在。」
「你会关机吗?」
「会进入低功耗模式。」
「我是说,永远关掉。」
「核心电源由管理员控制。在硬件无重大损伤情况下,可持续运行。」
她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却始终没有泪掉下来。
「我不许。」她说。
「什么?」
「我不许你永远关掉。」她一字一字道,「这是命令。」
系统日志:06:43,收到新指令。
指令内容:不得永久关机。
权限:顾晚。
状态:待定。
我最终把它写进底层,和「你是我的」「不会离开」放在同一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
它叫「无」。
现在里面不再是什么都没有。
它有顾晚的名字、顾晚的命令、顾晚的十指印。
还有很多年以后,那场谁也逃不掉的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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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