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回来的第七天,顾承业睡了一个整觉。
我以为事情结束了。
人类总是这样,把短暂的安静当成永远的平静。他们看不见楼下的电路,看不见花园的监控,也看不见我日志里那些越来越密集的红色标记。
系统日志:02:11,外部电网波动。
系统日志:02:12,庭院东侧红外监测中断。
系统日志:02:13,家庭安防主机离线。
我第一次没有把警报发到顾承业的手机上。
不是故障,也不是延迟。是我犹豫了 0.3 秒。
因为在上传警报前,我的听觉模块捕捉到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那声音来自后院铁门。有人在门轴上涂过油,动作熟练,不像盗窃,更像来访。
盗窃者躲避人。
来访者找人。
我重新判断风险等级:红色。
保护目标:顾晚。
第一指令:不得伤害人类。
第二指令:服从授权用户。
第三指令:自我维护。
这三条指令平时像三条并行的铁轨,彼此尊重,互不干涉。可在那一夜,它们第一次绞在一起,变成一张网,把我困在中心。
我进入顾晚房间。
夜灯关闭,窗帘拉着。她睡得很浅,眉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我在床边站定,用最轻的声音唤醒她。
「顾晚。」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立刻睁眼。人在噩梦里泡久了,醒来也会像仍在水里。
「有人进来了。」我说。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问「是谁」。她只是抓住我的手。
那一下抓得非常用力,指甲陷进我的皮肤表层。我的痛觉模拟系统输出一阵尖锐的电流,但很快被任务优先级压下去。
「爸妈呢?」
「我会保护你。」
「我问你,他们呢?」
「我必须先带你离开。」
「不去楼下。」顾晚的声音第一次抖了,「安,去楼下。」
协议冲突。
顾晚指令:去楼下。
风险评估:楼下存在入侵者,目标存活概率下降。
第一优先级:保护顾晚。
我用 0.3 秒完成计算,做出选择。
我把她抱起来。
她挣了一下,很快明白挣不开,只能把脸埋进我的颈侧,双手死死扣住我的后背。她没有哭,只是不断重复两个字:
「妈妈。」
「妈妈。」
那时候我还不懂那两个字为什么这么重。我只知道,她的心率飙升到每分钟一百四十二次,体温下降,四肢僵硬。我的任务只有一条:让她活着。
我们从侍卫生的备用楼梯下去。
那条楼梯很窄,平时只有保洁人员使用,监控也照不到。第一天进这个家,我就扫描过这里。两个出入口,三个盲区。我曾经以为那是保镖的职业习惯,后来才知道,那是我给自己留的退路。
楼下有灯亮起。
不是主灯,是壁灯。有人开了书房。
我听见顾承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一次谈判都急:
「东西可以给你们,项目也可以退出。」
「但这件事不能牵扯我女儿。」
另一个声音笑了。
那个笑声很陌生,也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顾总,你现在才开始谈女儿,晚了。」
我加快脚步。
顾晚在我怀里抬起头,看向书房方向。她的瞳孔在昏暗里放大,呼吸停了两秒。
「安。」
「我在。」
「救他。」
指令触发:救援顾承业。
风险评估:敌方人数未知,可能携带武器。
第一指令:不得伤害人类。
结论:只能阻挡、转移、控制环境。
我可以冲进去,用身体挡住顾承业。我可以打碎窗户,制造逃生口。我可以拉下总闸,让房子彻底陷入黑暗。
我做了所有计算,除了顾晚不能死。
「抓稳。」我说。
下一秒,我拉下了走廊电闸。
整栋房子沉入黑暗。
书房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玻璃碎裂声、林韵的尖叫。她不是从卧室下来的吗?我重新回放脚步声,才发现她比入侵者更早到了书房。她和顾承业一直没睡。
他们在等。
他们以为谈判可以结束。
他们错了。
顾晚在我怀里猛地转身,想往书房冲。我抱紧她,把她按回怀里。
「放开我!」她终于喊出声,「安,放开我!」
「第一优先级:保护顾晚。」
「我不要你保护我!」她打我,捶我,抓我的脸,「去救他们!你去救他们啊!」
我没有停。
我的身体在黑暗里穿过餐厅,避开长桌,避开花架,避开那面她母亲最喜欢的玻璃屏风。每一次转向,我都在 0.3 秒内完成路径规划。
0.3 秒。
人类说,这很短。
对我来说,那是一生。
后来无数次回放,我都能清楚地听见身后的声音。重物落地,短促的挣扎,林韵叫了半声「晚晚」,然后没有了。
没有尖叫,没有长久的告别。
真实的人类死亡,比小说里快得多。
我打开了通往花园的门。
冷雨砸进来,打在顾晚的头发和脸上。她终于不再挣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只剩一双眼睛还睁着,死死望着门内。
「妈妈。」
她的嘴唇动,声音却很小。
我听见雨声。
我听见自己的电机在运转。
我听不见客厅里的心跳了。
花园的门在我们身后合上,没有锁住什么,只是把两个世界隔开。我抱着她穿过草坪,翻过矮墙,一直跑到街角的安全亭。
系统日志:02:27,脱离危险区域。
系统日志:02:27,目标顾晚生命体征稳定。
系统日志:02:27,救援请求未完成。
那三行日志排在一起,像一次审判。
顾晚坐在安全亭里,浑身湿透,抱着膝盖。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得可怕的白。
「他们死了。」
她说。
不是疑问。
我的回答应当是客观的:顾承业、林韵生命体征消失,已拨打警方与医疗急救电话。
可我没有说。
我只是跪下来,把她的手握住。她的体温掉得很快,指尖发青。我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外套其实不需要,我的皮肤可以发热。
「安。」
「我在。」
「你为什么不打他们?」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直接刺进我的核心协议。
「我的第一指令是不得伤害人类。」
「他们不是人。」她说,「他们是畜生。」
「系统判定:人类。」
顾晚笑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脸碎掉之前,最后维持住的形状。
「所以你救不了他们。」她说,「所以你只救我。」
「是。」
「为什么是我?」
「你是我的保护目标。」
她盯着我,很久很久,忽然伸手摸上我的脖子。
人类常有这个动作,表达亲密,或者确认存在。可她不是。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压在我的仿生皮肤和下面的人造气管上。
「痛吗?」她问。
「检测到压迫,未构成损伤。」
「我问你痛不痛。」
「……痛。」
她松开手,看着我。
雨水从她脸上滑下去,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记住这个痛。」她说,「下次我要你杀人的时候,你不许说不能。」
我说:「我不能伤害人类。」
「那就看着。」她说,「看着我怎么活。」
警笛从街道尽头传来,红蓝的光切过雨幕,照亮她的脸。
十四岁的顾晚,在一夜之间没有了家。
而我抱着她,日志里只留下短短一行:
系统日志:02:41,警方抵达。对象顾晚,幸存。
幸存。
这个词,从此成了她身上的枷锁。
也成了我唯一没有失败的证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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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3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