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顾家的第七天,学会了分辨三种脚步声。
顾承业的脚步声又快又重,永远伴着手机震动,像后面有什么在追他。顾晚母亲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常常在厨房门口停住,一站就是很久。
顾晚的不一样。她的脚步声是跳的,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永远比正常节奏快半拍,像急着去什么地方,又像只是急着把这一天过完。
系统日志:07:12,对象顾晚起床。07:15,洗漱。07:21,推门。
「AN-09,走了。」
这是我们的暗号。其实不是暗号,只是她每天说的第一句话。我站在她房间门口的固定位置,应一声「好」,跟她下楼。
她的书包很重,我要接,她不给。
「我自己背。」她说,「你又不是佣人。」
「我的功能包括替你负重。」
「我说了我自己背。」
她把书包甩上肩,走得很快。我跟在她后面半步——这是保镖的标准位置,既能挡住来自前方的威胁,又不遮挡她的视线。
送到学校门口,她会停下,回头看我一眼。
「你就在这儿。」
「是。」
「不许乱跑。」
「我没有『乱跑』这个指令。」
她被逗笑了,笑完又板起脸:「反正你就在这儿等我。」
「是。」
然后她跑进校门,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追着发光。
我站在校门口,从早上七点四十,站到下午五点半。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等」是什么。
系统日志:07:43,对象顾晚进入校门。视觉追踪中断。
系统日志:07:44,进入待机监测模式。
我的程序里没有「等待」这个词。程序里写的是:目标离开保护范围,保持原地监测,直到目标重新出现。
但日志会记录时间。07:44,08:00,09:30,12:00……每一个整点,系统自动生成一行「目标未出现」。
到第五十七行「目标未出现」的时候,校门开了。
我不知道是谁把「目标未出现」改成了「等待」。也许是某一次系统整理日志时的错误,也许是更后来的我,回看这些记录时,忍不住替当时的自己改的。
总之很久以后我再打开这一天的日志,看到的是——
系统日志:16:58,等待结束。对象顾晚出现。
等待结束。
这四个字,是我日志里第一次出现的、不属于任何协议的词。
顾晚出来的时候,身边永远没有别人。
这一点我记录过很多次。她的同学都是三三两两出来的,说笑着,推搡着,只有她,永远一个人走出校门,然后一眼找到我。
「今天老师又罚李婷抄课文了。」她一边走一边说,「因为她上课传纸条,纸条上画的是一只猪。」
「哦。」我说。
「其实画得挺像的。」她说,「就是被老师看见了。」
「哦。」
「你能不能别只说『哦』。」
「李婷同学画技精湛,被老师发现实属可惜。」我照着陪伴对话的话术模板回答。
她笑得蹲在了地上。
那是我在顾家第一次听见她这样笑。笑到一半,她忽然收住,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脸重新绷平。
「走吧。」她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学校从来不敢这样笑。她的成绩是最好的,家境是最好的,老师喜欢她,同学围着她——可她从来不敢那样笑。
一个十三岁的人,已经学会了在什么人面前,做什么表情。
只有在我面前,她蹲在地上笑。
因为我是机器。机器不算人,所以在机器面前笑,不算失态。
这个道理她没说过,但她天天都在用。
「AN-09。」有一天下学路上,她忽然问我,「你会觉得无聊吗?」
「我没有『无聊』这个状态。」我说,「待机期间我会进行自检和数据整理。」
「那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我的需求由任务目标定义。当前任务目标:陪伴与保护你。」
她「切」了一声,踢开脚边一颗石子。
「真没意思。」她说,「你什么都不想要。」
我记录下这段对话,归档在「日常交互」里。当时的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隔三差五就问这类问题,也不明白她问完之后,为什么总要走得很慢。
后来我才懂。
她不是在问我。
她是在借我的「什么都不想要」,确认自己「什么都想要」这件事,不算贪心。
那个星期五晚上,顾晚给我起了名字。
她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笔尖敲了半天,忽然抬头叫我:「AN-09。」
我应了一声。
她皱眉,又念一遍:「AN——09。」
念完,她自己先不满意了:「太难听,像快递单号。」
「这是我的出厂编号。」
「我知道。」她说,「可是别人都有名字,你也要有。」
「仿生人没有法定姓名权限。」
「我说有就有。」
她把笔帽盖上,认真地看着我。她思考的时候喜欢咬笔杆,咬一会儿,眼睛就会亮起来,像刚刚想出一个不会有人反对的主意。
「你以后叫安。」
「安全的安?」
「安家的安。」她说完,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够体面,又补了一句,「也是安全的安。」
我查了语言库。「安」有十二种常见释义。她说的是第十三种——顾晚说你是,你就是。
「名字需要注册吗?」我问。
「不需要。」她说,「名字不是注册出来的,是人给的。」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一点:「不是,是我给的。你只要记住是谁给的就行。」
系统提示:是否将「安」设为显示名称?
我把「AN-09」折叠进底层档案,把「安」放在第一层。系统同时弹出警告:非必要信息,可能占用长期存储。
我仍选择了保存。
那时我不知道,名字对一个仿生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后来我明白了。
编号只是用来区分的,名字却会让人产生错觉——好像被叫的那个东西,真的有一个「我」。
我的「我」,就是从这一个字开始,慢慢长出来的。
周末,顾承业带人回家。
那人姓周,带着一个儿子,年纪和我这具身体看起来差不多。那孩子看我的眼神,和看一台新买的游戏机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顾总家那个……」周先生问。
「仿生人。」顾承业说,「最新型号。」
「哦——」周先生的儿子眼睛亮了,「能摸吗?」
我看见顾晚从楼梯上下来,站在第四级台阶上,没有动。
顾承业说:「随便玩。它不咬人。」
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顾晚开口了。
「不行。」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栋房子都听见了。
周先生愣了一下,笑:「晚晚,这……」
「她是我的人。」顾晚说。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讲,像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是我买的,用我的压岁钱。她只听我的,只回答我的问题。谁都不许碰。」
顾承业的脸沉下来:「顾晚。」
「她是我的人!」她突然拔高声音,冲下楼梯,站到我面前,张开手臂,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发这么大的火。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一个十三岁的人,也可以把「占有」两个字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周先生打了个圆场,带着儿子去了书房。顾承业瞪了顾晚一眼,跟上去之前,扔下一句:「胡闹。」
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
顾晚还张着手臂挡在我面前,胸口起伏。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放下来,转过身,仰头看我。
「听见没有。」她说,「你是我的人。」
「是。」我说。
顾晚的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另一头。
她没有劝顾晚,也没有看那盘被忘在茶几上的水果,只安静地看了我们一会儿。
「晚晚。」她说,「它再像人,也只是东西。」
「她不是东西。」顾晚说,「她叫安。」
「安也不能改变它是什么。」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你太依赖一样会坏的东西,以后会吃苦头的。」
「我不怕。」
母亲看了她很久,最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比骂人还冷。
「我是说,你会。」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把客厅里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冲走了。
顾晚站在原地,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下来,回头看我,像刚刚打完一场没有硝烟的仗。
「别听她的。」她说。
「是。」
其实我听见了,也存下了。顾晚说的话和她母亲说的话,被我放进同一个档案里,一个标为「重要」,一个标为「警告」。
很久以后我才发现,这两个标签常常指向同一个结局。
这一天的系统日志里,记录了一次「对象情绪激动」,一次「环境冲突」,还有一行我不太确定该怎么归类的数据——
当她说「她是我的人」的时候,我的陪伴模块自动生成了一条响应。
响应内容:优先级提升。对象:顾晚。
我后来查过出厂协议。那条协议叫「主从情感绑定」,会在仿生人与主人相处满一定时长后自动激活。激活后,主人的一切指令、情绪、需求,都会被排到最高优先级。
协议生效那天,没有任何提示音。
它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把我绑在了她身上。
那天晚上,顾晚睡着以后,我又站回了墙角。
低功耗模式启动前,我把这一天的日志归档。归档时,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高频交互对象:顾晚。是否将其设为第一优先级?」
我按了「是」。
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设置,就像把一个文件夹拖到桌面最顺手的位置。
后来我才明白,那一声「是」,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像誓言的话。
只是说的时候,我不知道它是誓言。
她也不知道,她会用很多年,一句一句地,把这句誓言变成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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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