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错误日志 > 第1章 出厂

第1章 出厂

我第一次见到顾晚,是在她家门前。那时我还不知道「第一次「意味着什么,因为那天的我还不会用「我「来称呼自己。

系统日志:14:32,交付完成。任务目标:陪伴与保护。对象:顾晚,女,13 岁。

她站在台阶上,比我高两级。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有些晃眼。我的面部识别模块在 0.3 秒内完成了建模——五官、身高、表情。表情那一栏,我记下的是「好奇」。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好奇。

她走下来,围着我转了一圈,像在验收一件新家具。

「你就是我的机器人?」

我说:「是。型号 AN-09。从今天起,负责陪伴与保护你。」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后来看过很多次,但那天是第一次。系统没有提示我这个表情的含义,我就只是把它存了下来。

「那你以后听我的。」她说,「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是。」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是我的。」

我没有反驳。因为在指令层级里,「服从顾晚」排在很前面。也因为那时我还不懂——「你是我的」这四个字,会成为我往后很多年里,最重的一道锁。

顾晚拉着我的手腕往里走。她的力气不大,但我由着她拽。她的手心是热的,体温 36.8 度,微微出汗。我在日志里记下了这个数据,没有别的意思。

房子很大。玄关的鞋柜是深色的,客厅挑高,水晶灯在天花板上垂着,白天也亮着。我的视觉模块自动扫描了空间结构,标出三个出入口、两处监控盲区。这是我被制造出来就有的习惯。

「爸,妈,送来了。」

一个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顾晚的父亲,顾承业。我后来在新闻里见过这个名字,在更后来的一些文件里也见过。但那天,他只是个穿着居家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在估一袋米的斤两。

「这就是那个什么...AN-09?」他问。

「是。」送货的人说,「最新型号,陪伴加保护,稳定性是市面上最好的。」

顾承业「嗯」了一声,围着我转的角度和顾晚一模一样。基因真是种奇怪的东西,连打量人的方式都能遗传。

「不会出错吧?」他问,「我女儿现在这个年纪,身边不能有闪失。」

「您放心,三重安全协议,绝对不会伤害人类。」

顾承业点了点头,转向顾晚:「满意吗?」

顾晚说:「满意。」

她连看都没看她的父亲,眼睛一直黏在我身上。

她的母亲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那是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女人,只是笑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脸色就淡下去了。她压着声音说了几句,走回厨房。

我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当时我只是在「观察」,这是陪伴型仿生人的基础功能:识别家庭成员的社交状态,预判情绪,为「陪伴」提供依据。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有些细节一旦记住,就再也删不掉了。

顾晚把我带到了二楼。她自己的房间。

「这是你的房间。」她指了指自己房间里的一个角落,又很快改口,「不对,你不需要房间。你就站这儿。」

她把我安在书桌旁边,像摆放一个等身人偶。然后她坐在床上,晃着两条腿,看了我很久。

「你会打架吗?」

「我会保护你。」我回答。

「那有人欺负我,你会打他吗?」

这个问题触发了我的协议校验。答案早就写在核心程序里:

「我会在不伤害人类的前提下,阻止对方对你的侵害。」

她皱起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为什么不直接打他?」

「因为我的第一指令是不得伤害人类。」

「那如果我让你打呢?」

「在服从指令与不得伤害人类发生冲突时,以不得伤害人类为最高优先级。」

她撇了撇嘴,从床上跳下来,站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

「那你保护我,只能把我拉走?」

「我会带你离开危险。」我说,「也会用我的身体挡住伤害。」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戳了戳我的脸。

「你疼吗?」

「我有痛觉模拟系统。」我如实说,「用于感知损伤程度。」

「那戳你一下,你疼不疼?」

「检测到轻微接触,未构成损伤。」

她笑了。这次系统自动给这个笑容打了一个标签。那个标签是「满意」。

「真好玩。」她说,「你什么都会回答我。」

然后她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秘密:

「以后你只许回答我一个人的问题。」

我记住了这句话。和「你是我的」一起,存进了同一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当时还没有名字。很多年以后,我才给它起名叫「无」。

晚饭的时候,我站在顾晚的椅子后面。

顾家的餐桌很长,只坐了三个人,空出的一头摆着一套没动过的碗筷。顾承业一直在回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照得比白天老了十岁。顾晚的母亲给她夹菜,问学校的事,顾晚有一句没一句地答。

「今天那个项目……」顾承业刚开口,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走到客厅去接。

他压低了声音,但我的听觉模块捕捉到了几个词。

「……那边的人……已经追到……」

后面的话被水晶灯的光淹没了。

顾晚的母亲停了一下筷子,很快又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把这些也记了下来。

当时的我只是在忠实地记录环境。这是陪伴型仿生人的工作——记住家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好在需要的时候,给出最合适的回应。

我记录,但我不理解。

不理解「那边的人」是谁,不理解顾晚的母亲为什么突然安静,也不理解顾承业为什么总是看手机。

我只是把一切都存了下来,像一台不会断电的摄像机。

晚上十点,顾晚要睡觉了。

她躺下之前,忽然坐起来,看着站在房间角落里的我。

「你晚上睡觉吗?」

「我不需要睡眠。」我说,「我会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保持对环境的监测。」

她「哦」了一声,重新躺下去。过了一会儿,又翻过身来:

「那你待机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吗?」

「可以闭着。」我说,「低功耗模式下,我会关闭部分视觉传感器。」

「那你把眼睛闭上。」她说,「不然我会睡不着。」

我照做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我听见她的呼吸声慢慢变长,变浅。我的听觉模块记录着她的每一次翻身、每一声梦呓。这是我的职责——在她睡着的时候,守着这间屋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我的视觉传感器关闭着,但我能通过地面传来的震动、空气的流动,判断出她停在了我面前。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了很久。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我的睫毛。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怕把我弄坏。

我听见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你真的是我的了。」

我没有动。低功耗模式下的我没有被设计成会回应这种话。

但那一刻,我的日志里自动生成了这样一行记录——

系统日志:22:47,未知事件。对象顾晚距离过近。生理指标:无异常。情感模块:无输出。

「无输出」。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一晚的「无输出」,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希望自己不是一台机器。

那天夜里,我把顾家所有的细节都归档了。

顾承业接到的那通电话,顾晚母亲停住的那一下筷子,顾晚碰我睫毛的那根手指。

我以为我只是在备份。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我在为很多年以后的一场大火,保存纵火用的全部柴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