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宴在泰和宫举行,帝王和皇后坐在最上方,其次便是各宫妃子和皇子公主。
得益于谢怀溓的太子身份,宋嫣也坐在右下侧的位置。
虽说是家宴,可天子眼下,谁人不得守规矩?
宋嫣小口吃着从未尝过的珍馐,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倒是谢怀溓,时不时敬酒祝词,未有空闲。
丝竹管乐之中,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谢怀煜手执酒杯走到谢怀溓面前,“故岁今宵尽,但祝皇兄明年顺遂平安。”
谢怀溓笑着同他碰了碰杯,“三弟也是。”
宋嫣正旁观这两兄弟虚情假意,下一刻,话头就落在了她身上。
“皇兄现有佳人相伴,没准来年,能为父皇添一位皇孙呢。”谢怀煜说这话时,眼神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宋嫣。
宋嫣险些被口中的桂花浆呛到,谢怀煜这人好生讨厌,总爱哪壶不开提哪壶。
“借三弟吉言了。”谢怀溓却一副欣然接受的模样。
“嗯,去吧。”谢怀溓点头应允。
得到首肯,宋嫣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宴席,出了泰和殿,冬夜的严寒扑面而来,吹的她清醒了几分。
茹喜给她搭上披风,“姑娘,咱们去哪儿?”
“就去前面的园子里逛逛吧。”
冬夜的御花园鲜有悦目的景致,万物凋零,银装素裹,其余的无非是些红梅松柏。
沿着扫出的羊肠小道,她走到了园子的偏僻处,这儿远离闹哄哄的夜宴,她顿觉清净了许多。
然而这清净还没持续一阵,她身后便响起了突兀的话音:“阿嫣。”
宋嫣一惊,循声回过身,看清来人,“呈文哥哥。”
钟呈文身着侍卫服,看来是担任今晚夜宴的守卫。宋嫣少有穿得如此隆重,他不禁多看了几眼,缓步走到她面前,“许久未见,你近来可还好?”
其实论起来,上次她出宫才见过,也不是很久。宋嫣未接话,反是道:“你今夜当值吗?擅离职守可不好,快回去吧。”
从前两人青梅竹马,如今她每每拒他于千里之外,钟呈文焉能不失落,“你现在话都不想同我多说几句了吗?”
宋嫣摇摇头,“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那自然有,”钟呈文复又向前两步,“阿嫣,你还记得我生辰你送我的那个木偶吗?我一直将它带在身边,视若珍宝。”
这又如何呢?宋嫣想问他一句。纵然他视若珍宝,可最终还是骗了她,甚至利用了她。视若珍宝又怎样?宋嫣甚至想过,假使钟呈文当真对她有意,她如今已是东宫侍妾,倘若哪一日他们如愿除掉了谢怀溓,他难道真的会娶自己吗?
答案显而易见,自是不会的。钟呈文如今念念不忘,不过是他心里的执念罢了。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一是念着两人相识一场,何必弄得难堪;二是觉得哪怕问他,他所言也会只是身不由己,为了满门兴望之类的话。
“呈文哥哥,我现在是太子殿下的人了,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前程要奔,咱们各自安好吧。”
“太子?”钟呈文喃喃,“我知道,太子待你并不好,他根本就不喜欢你。”
宋嫣谨记谢怀溓的叮嘱,“不,殿下待我很好。”
钟呈文眉间透出些许恼怒,“你骗我,我都知道了,太子从邺城回来后便和你吵了一架,还将你禁足在东宫,这怎能算好?”
“那是···”宋嫣一滞,反问他:“你是如何知道的?”
不过是前两天的事,钟呈文一个皇城之外的人,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我···”钟呈文一时语塞,“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宋嫣紧盯着他。
钟呈文躲开她的目光,“东宫这么多人,总有人会说出来。”
果然是有细作!宋嫣愤愤,谢怀溓还真当自己的东宫牢不可破,连吵架的事都被抖落出来了,简直漏得像筛子!他还言之凿凿地怀疑她!
宋嫣遮掩道:“那不过是他一时糊涂,你看,今日他还不是带我来宫宴了。”
钟呈文没料到她会替谢怀溓说话,哑然半晌道:“阿嫣,你喜欢他?”
宋嫣现在没心思同他谈论这些情情爱爱,只想将东宫有奸细的消息赶紧告知谢怀溓,顺嘴应道:“是,我喜欢他。”
她提起裙摆,“呈文哥哥,我得回去了。”
她走出两步,停下道:“还有,我始终拿你当哥哥看待,再无其他了。”
话落,她快步朝泰和殿走去。
钟呈文怔在原地,双拳紧了又松,亦离开了此地。
许是心中压着事,他并未注意到竹林后的身影。
***
回到席上,宋嫣不见谢怀溓的身影,问立在边上的徐福,他只说殿下出去透气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谢怀溓才归来。
人多眼杂,她不好开口,憋到晚宴结束,回东宫的路上,她再也忍不住,走到谢怀溓身边,“殿下?”
谢怀溓停下脚步,回眸望着她,“有事?”
宋嫣颔首,“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谢怀溓眼神示意,随从们往后退出一段距离,他们二人走在前头。
宋嫣小声把东宫有内奸的事告诉他。
谢怀溓听后面色不改,问她:“你从谁那儿听的?”
宋嫣犹豫片刻,实话实说:“是钟呈文。”
“你见他做什么?”
“我不是故意见他的,是碰巧遇见了。”宋嫣解释。
“哦。”谢怀溓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他还与你说了些什么?”
钟呈文那些暧昧不已的话定是不能说,宋嫣含糊道:“其余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
“是么?”
宋嫣重重点头。
谢怀溓没再追问,而是没由来地问了一句:“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这话问得好没道理!宋嫣腹诽,她现在他手下讨活路,必然要洗清自己的冤屈,否则来日没准要背更大的黑锅,那当真是小命不保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她毫不犹豫道:“因为我待殿下绝无二心,自是凡事都为殿下着想。”
谢怀溓似笑非笑,“知道了。”
虽然他没多说什么,但宋嫣能觉察出他似乎心情大好。如此,她也算是安然渡过一劫了。
谢怀溓听着身侧轻快的步伐,唇角微动,原来宋嫣对他生了这样的心思。
她喜欢他。
回到东宫已是亥时,除夕这晚是要守夜的。
夜半,照宫里的习俗,宫人们煮了饺子端上来,吃完方能安寝歇息。
谢怀溓将自己那份推到宋嫣面前,“我还不饿,你都吃了吧。”
宋嫣适才守夜时与茹喜彩月一起打雪球,这时倒是饿了,她夹起饺子咬下一口,牙齿兀地被硬物硌到。“唔。”她连忙吐出来,原来是一枚铜钱。
彩月在一边笑着道:“一大锅饺子就这么一颗铜钱,嫣娘吃到,便是新年最有福气之人了。”
“还有这种说法?”宋嫣眉眼弯弯,稀奇道:“我少有这么走运的时候。”
她看向谢怀溓,“还得感谢殿下,这碗本来是你的。”
宫人们为讨太子欢心,每年都将含铜钱那颗饺子放他碗里,谢怀溓对此早心知肚明。左右他都吃了这么多年了,今年便让一次给宋嫣。他故意问道:“我的好气运都给了你,那你要怎么谢我?”
宋嫣思虑少顷,“殿下稍候。”
她起身跑到自己寝屋,拿了东西马上又折回正殿,递到谢怀溓手中,“殿下,这个送给你。”
谢怀溓不曾想她真要谢他,略为诧异地打开了手中的盒子。
是一男一女两个泥人。
男的五官明朗,女的粉面含羞,俨然十分般配。不过这泥偶上色不均,制作粗糙,分明是民间粗制滥造的物件。
谢怀溓拿起一个,挑眉问宋嫣,“宋嫣,你就拿这个糊弄我?”
宋嫣有些心虚,不敢说就连这个泥偶都是安乐公主掏的钱,她强扯出一个笑,“它虽然不名贵,但是我的一番心意。殿下,你什么都不缺,想来也不必在意它价值几何。”
似是接纳了她这一说法,谢怀溓把泥偶收起来,命人放好,转而对宋嫣道:“今晚你就睡在这。”
宋嫣瞪大了眼,无可奈何地咬牙答应:“是。”
热闹了一日的皇城终于平静了下来,宋嫣躺在床上,心想子时已到,新的一岁来临了。
她又活过了一年。
如此想着,她忽地瞥见床帘晃动,是谢怀溓沐浴完上床了。
她赶忙闭上眼装睡。
目不能视,其余感官变得愈发灵敏,她能感觉到有什么在一点点靠近,直到细微的呼吸洒在她脸上,她猛地睁开眼。四目相对,她结结巴巴道:“时,时辰不早了,殿下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许多事呢。”
谢怀溓看着她涨红的脸,戏谑道:“急什么,今日谢怀煜不是说,要我们早日给父皇添一个皇孙。”
宋嫣脑子轰地一下,张口结舌:“他···他纯粹是居心不良,殿下是知道的,千万,千万不可听信他的话。”
她顾不得其他,抬手推开他的肩头,“我有些口渴,要去喝口水,殿下先睡吧。”
说完,惊惶地往外走。
“啊!”
谢怀溓听到一声闷响,望向地上,慌不择路的宋嫣趴在地上,捂着额头呜咽。
“你怎么这么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