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府上下都知道五小姐要嫁到北定侯府的事了，满府喜气洋洋。
原本邀了几个姑娘回府小聚，蓝琼因孩子出了痘没法回来，蓝珮又有了身子，只蓝璧回来了。到正房请了安，听了胡氏的一番教导，下人们说她从正房出去，便脸色灰白地去了常姨娘那里，常姨娘则是大哭了一场。
这对母女从未以为胡氏会高抬贵手，可事实还是超乎她们的预料，这位任姑爷实在不像话，成婚短短两个月，蓝璧带去的陪嫁丫头摸了个遍不说，这又领回去两个上峰赠的舞姬。常姨娘气不过女儿受委屈，想去找殷震替女儿出头却被蓝璧拦下。
“几个姊妹中，蓝琼大度，蓝珮沉稳，蓝瑾虽有些骄傲，却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只蓝璧性子温和，如今看来头脑也是清楚的。”蓝玉淡淡道。
婚事是父亲亲自定的，无论常姨娘还是蓝璧都只有顺从的份儿。英武侯嫁女儿满京皆知，不是为权便是图财，父母之命，做女儿的哪敢不从。即使是胡氏这位正房太太，不也借着成全父亲的心思，费尽心力为自己的女儿筹谋吗。
胡氏给蓝瑾填了个妈妈，说是跟着学女红，自那以后，蓝瑾一心在闺房里学女红，除了早晚给胡氏跟殷震问安闭门不出。
听到这个消息，小梅和小菊都大大松了口气，不管怎样嫁过去的人总算不是蓝玉，定北将军常年驻守西北，依着萧夫人的脾气，必然要留儿媳在跟前侍奉。萧夫人刻薄小气远近闻名，常年见不着夫君，日日伺候阎王似的婆婆，纵使享着泼天富贵又有什么意思，这么一门亲事胡氏巴巴地上赶着，她们可没瞧上。
蓝玉没有余力担心蓝璧，所有的精神又一次投入到对自己未来命运的猜测里。
一日天气好，蓝玉正要去看院子里自己种的那片丁香，常姨娘却来了。
常姨娘眼睛红红了，蓝玉只好上前迎了迎。
“三小姐。”
“不知姨娘有何吩咐？”蓝玉恭敬地冲常姨娘行礼。
常姨娘欲言又止，还没说什么眼圈又红了，“知道三小姐身子不好，平日里想来坐坐，又怕扰得你不耐烦，碍你修养，今儿正巧得个空儿就多问几句，近来身子可好？”
常姨娘是精明人，蓝玉知道她有话说也不点破，只静静等着。
“听说这几日夫人又托人去说项了，不日就会有结果，也不知道五小姐的日子定在了什么时候，这府里且有阵子热闹呢。”
蓝玉知道她这是在提醒自己，轮到她了，蓝瑾是胡氏唯一的女儿，精挑细选的人家也不过如此，至于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庶女，想也不会好到哪去。
蓝玉一笑，“姨娘说的是，府里往后可有的热闹呢，只是辛苦了父亲、母亲几番操劳，我身子不好帮不上什么忙，只愿不给母亲添乱就是。”她不主动提，蓝玉也不提，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看蓝玉并无谈性，又隐隐露出要送客的意思，常姨娘这才开了口，还没开口眼圈就又红了，蓝玉只好递了自己的帕子过去。
“璧儿只比三小姐小一个月，你们姊妹里也就你们俩年岁最近，三小姐常年与佛祖相伴，到底是有福的，不像我那璧儿……”常姨娘念着蓝璧的名字泣不成声。
蓝玉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好静静听着。
“那个姓任的，根本就……他根本就不是人……豪吃烂赌，整日的不着家不说，十天大半月回来一趟，不是要银子就是窝在丫头房里，璧儿只稍劝一句，指着鼻子就是一顿骂，说什么将就了咱们家，受了委屈，待他日后定要圣上指婚名门淑女，定要休了璧儿，璧儿她……璧儿她……”常姨娘用帕子捂着脸，呜呜地哭着，因为刻意压抑她的声音很低，像是猫被捂住嘴硬挤出的声音，带着一种尖细的悚然。
蓝玉心里微微一动，她和这对母女少有交集，常姨娘从前可是精明到能跟胡氏斗上几个回合，可蓝璧却谦柔不争，给什么就要什么，不给也不吭声，仿佛从来也没有自己的意见。
大概是性子互补了，王姨娘木讷老实，蓝珮就要强果敢，两样的娘生了两样的闺女，倒是胡氏，她的要强蓝瑾倒是一丝也没少的学了去，小小年纪不管什么场合，都要在姐妹里拔个头筹，谁都不能抢了她的风头。
蓝玉看常姨娘哭得伤心，却不知道从何劝起，想到蓝璧苍白的脸，她虽有心却也无能为力。常姨娘一直哭蓝璧命数不好，可谁又是命数好的呢？
像自己这样，过了今日不知道明日在哪里，又比蓝璧强多少呢。
蓝玉静静听常姨娘哭一会儿子，算是小辈的尊重了。
常姨娘双眼通红，脸色仿佛有一丝笑，又带着点切齿的恨，怪异地交织在一起，“三小姐还不知道吧，北定侯府闹起来了，那北定侯无论如何都不答应五小姐进门，
“不是宋国公老大人说定的吗？”蓝玉吃惊地看着常姨娘。
常姨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夫人昨个上门吃了好大难看，听说要不是崇宁郡主劝着，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呢。三小姐，不是我挑拨是非，这事正好遇上了你也是合该，不然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你说这话的，”她压低声音，“你今日还没去请安吧，到请安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满京师都知道咱们家五小姐定了北定侯府的二爷，宋国公老大人做的媒。国公爷亲自去说项，可北定侯就是不应，不仅不应，北定侯还给二爷求了亲，皇上亲赐的秦宁郡主。五小姐肯定是过不去了，就等着满京师的人看咱们家的笑话吧，我们这些老的不要脸面就罢了，三小姐跟五小姐还没出门子，以后可怎么是好。”
常姨娘本以为说这一番话蓝玉会很在意，毕竟嫁到哪里可是她下半辈子的命运，可蓝玉却没有丝毫反应。
她不知道，蓝玉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根本没期待殷震和胡氏会把她嫁到一个好人家去。
蓝玉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蓝璧所嫁非人，常姨娘也不会对她说这番话。她说这番话不过是指望趁着家里被为难，好跟着她一起给胡氏添点堵，蓝璧已经这样了，她凭什么认为自己就能听她的挑拨。
小梅不服气了，“小姐，常姨娘也太把我们当成软柿子了，她主事那会，可没给过我们什么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她在太太面前吃了大亏，还想饶上我们。本来璧小姐遇上这么个人，奴婢还挺替她难受，可一看常姨娘这样，奴婢这心思一下子就弱了几分。”
蓝玉嗤笑着推了推小梅的脑袋，“就你话多。”
晚上去给胡氏问安，果然没见到人。
胡妈妈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太太身子不爽快，三小姐明日再来吧。”
“有劳妈妈了。”
出了门，蓝玉吩咐小梅，“去找太太屋里的珍珠。”
小梅了然地点头。
第二天，小梅就打听到了准信儿，“夫人去萧夫人那里串门子，正碰上萧夫人处有客，先头儿还说得场面上的话，没过半盏茶的功夫，那位客人便说……说，说我们殷家的女儿个个都是有福气的，大小姐携老扶幼撑起了端王府，二小姐的嫁妆贴得周家姑爷连纳了两房姨娘，知道的说英武侯府富庶，殷太太大方，不知道的还以为英武侯赶着往外贴人呢，”小梅低低看了蓝玉一眼，“那人还说，听说五小姐许了人家，不知道哪家这么有福气，前几日还在魏国公家的喜宴上看见五小姐，好生标致，当时还想托本家嫂嫂问问夫人有没有人家，转眼的功夫就听说嫁期都定了，真是让人猝不及防礼都来不及备，知道的是五小姐到了嫁龄碰巧遇上有缘人，这要是让有心人听了去，还以为殷家赶着避孝期呢。”
小菊咚得拍了一下桌子，“这人真是缺口德。”
按照大周朝律例，直系长辈亡故禁三年婚娶，同辈夫妻禁一年婚娶。谁家有适嫁子女，长辈们为了避开孝期，往往会赶在老人不行之前把婚事办了，一来冲冲喜，而来以免遇上孝期耽误了嫁龄。
英武侯府老太太早已亡故，这样红口白牙地说英武侯府避孝期，无异于诅咒胡氏和殷震。
看来胡氏气得不轻。
“可是宁远将军夫人？”
小梅佩服地点了点头。
蓝玉忧心地看着小梅，“让秦妈妈去打听打听老爷今日都去哪了，最好能问问都见了什么人？”
出了这事，殷震心里不痛快，先是去魏国公府抱怨了一通，后又到宋国公那里讨准信。
谁知道北定侯夫人这么没用，原本满口答应的事，现在一闹起来连面都不敢露了，英武侯府的帖子都备好了，只等着吉时一到就送到各府去。现在倒好，说好的婚事突然就没影了。
他早在半个月前，就在各府的宴席上喝上了同僚的恭贺酒，北定侯府如今炙手可热，多少人家想着攀亲戚，倒让名声不好的英武侯府抢了先，公卿人家或嫉妒或议论，跟英武侯府关系好得都仰着脖子等着开宴。
现在倒好，北定侯一口否认，面都不露，连宋国公都找不到人影。外院的管事天天催问帖子何时发，宴席设多少桌，用什么陈设、选什么酒、做什么菜式，再不备可就来不及了。
殷府的金大总管，顶着满脑的阴云不得不去问殷震。
“听秦妈妈说老爷一盅茶摔到地上，去了北定侯府。说是老爷拉上宋国公去找北定侯世子了，出了北定侯府又去了四姑爷那里，到现在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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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毁婚弃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