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妈妈看到蓝玉，歉意地行礼，“小姐别急，东西给宋妈妈送过去了，那边晚上就有回话。”
蓝玉长出一口气，颓然地去梳洗。
忙碌了整整一天，又没吃好，乍一进到热乎乎的浴桶里，只觉得浑身的骨架都要散了，想着常先生阴沉沉的脸，又无奈挣扎着出来，闭着眼睛任小梅给她穿衣服。
小梅直笑，“小姐困了就歇着吧，我给常松带个话，明儿个咱不过去就是了，要是累坏了身子可不是闹着玩得。”
蓝玉痛苦地睁开眼，“我要是不过去，常先生得冷着一年的脸不搭理我，我倒是想歇，可我敢歇吗？”
小梅和小菊都笑了。
小菊笑道，“奴婢瞧着小姐的学问已经够好了，要换了奴婢早就该偷懒儿了，难得小姐还这么要强知上进，奴婢也不知道能为小姐做点什么，想了又想，要不去找找小梅的锥子给您带过去吧。”
小梅诧异地看着小菊，蓝玉却笑眯眯地看了小菊一眼，突然伸出手到小菊腋下狠挠了几下，挠得小菊一边尖叫一边跑。
“臭丫头，敢排揎我，没人管你了是不是。”
“小姐，小姐，奴婢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小菊边跑边叫，“奴婢又没说错，小姐的这份辛苦不去考状元岂不是可惜了，奴婢也是为了小姐好。”
小梅这才反应过来，笑骂道，“小姐早该狠狠修理这蹄子了，再不修理眼看着都要上房揭瓦了。”
笑闹了一通，蓝玉的心情好了很多，隔日到那边的时候神清气爽，加之常先生交代的功课都做得很好，常先生阴云密布的脸总算慢慢缓和下来，在看到她给一个方子做得解注之后，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先生，您总板着脸会长皱纹的，长了皱纹可就不能做玉树临风的谦谦君子了，还有啊先生，您的脾气未免也太坏了些，气大伤肝，肝属木,主藏血，疏全身之气……”蓝玉摇头晃脑地背了一通书袋，“您总是生气，气不畅且有郁，会伤身体的，您看看人家孔圣人什么时候发过脾气呀，要不人家都说孔老圣人修养好，延年益寿呢。”
常先生是医理方面的饱学之士，即使英王对常家有大恩，也只答应教她半年，常先生选弟子是要看天资的，半年是还英王的人情，一直教导到现在可就是蓝玉的天资了。
这个弟子慧黠超群，教学之余常先生常常感叹，可惜她是个女子，因为喜爱这个弟子，寄予了厚望，蓝玉稍有不慎，常先生不免大发雷霆。现在弟子乖乖认错，留的几个题目都答得甚合他意，小丫头拐着弯说他没修养，说就说去吧，常先生清朗的脸上有了几分笑意。
“对对对先生，就这样，”蓝玉毫无修养地拍手指着常先生大叫，“就是这个样子！您要是一直这个样子，师母早就不跟您闹别扭了，跟女人讲什么孔圣人呀，用您的玉树临风的身姿把师母迷得言听计从，不是更好吗。”
常先生大笑。
这阵子胡氏一直忙着去各府走动串门，只蓝璧回门叫蓝玉到正房去了一趟，趁着胡氏还没盯着她，蓝玉狠狠跟常先生学了几个新方子。
每回从寺里回来都累得蔫头耷脑的，小菊只打趣她现在真的像娇小姐了。
蓝玉还在大睡。
小梅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拉了小菊去后罩房她的住处。
两人都双眼通红，小菊一进去就哭道，“这可怎么是好，肯定是瞒不住的，就算小姐这几天不去正房，过几天也是要去的呀，就算一时没听到这事，可一回听不到两回听不到，总有一天是要知道的呀，”她扯了扯小梅的衣袖，“到时候小姐知道咱们不告诉她，肯定要说咱们，咱们早点告诉小姐吧，小姐托人找找公主，让公主去求求皇上，也说不定皇上就改主意了呢。”
小梅苦笑，“圣旨都下了，你说什么梦话呢，君无戏言，唱词里都知道，你要是连这个也不知道还在小姐身边干什么！”
两个人都着急 ，小菊也不计较小梅这么不留颜面地说她。
“你倒是说说，如今我们该怎么是好，我是没法子了。”说着她一屁股坐到了床头的小杌子上，又叹了口气，“小姐知道了，指不定怎样呢，咱们小姐怎么就这么命苦。”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小梅也发愁，这么大的事瞒是瞒不住的，早知道早决断，或许小姐也没她们想得那么一蹶不振，可是这可该怎么开口呀。
“我，我们可怎么开口，你倒是说呀。”小菊哭得眼睛红红的。
小梅一阵心烦，“你就知道哭，哭就能叫皇上收回成命不成，帮不上忙还要添乱，待会儿让小姐看到你这副模样，就是想瞒也瞒不住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小菊立刻住了哭声，三下五除二地抹了把脸，“我去洗洗，小姐快醒了。”
“回来，”小梅叫住她，“去打些井水，用凉帕子敷一敷。”
看小菊恍然大悟，小梅长长叹了口气。
下午，盛英递进来消息，皇上赐许国公嫡女许氏为英王正妃，圣旨已经下了。
小梅听了当时眼圈就红了，小菊则是一屁股软在地上，从听到信儿一直哭到现在。
秦妈妈过来了，眼睛又红又肿。几个人心疼小姐，又都发愁该怎么开这个口。
“我看还是我来开这个口吧，你跟小菊都还是毛丫头，我到底是个过来人，什么深的浅的都好说。”
小梅看着秦妈妈，满脸感激。
秦妈妈就长叹了一声，“也不知道小姐听了是个什么样子，咱们听着都伤心，这要是哭出来还好，要是一声不吭……”
秦妈妈的话还没说完，小梅脑子里突然一闪，那天小姐满目凄然的样子，突然就出现在她面前，她心里阵阵发凉。
太阳快落山了，漫天的晚霞照得院子里红彤彤的，她却猛地打了一个寒战，秦妈妈忙推了推她，“这是怎么了。”
“小姐，怕是早就知道了。”她喃喃地像是说梦话似的。
秦妈妈吓得惶恐地看着小梅。
小菊回来了，推门见到两个人愣愣发呆的样子，急步走了过来，“怎，怎么了？你们跟小姐说了，怎么不等我回来，也好一块儿呀。”
“知，知道了，”秦妈妈磕磕绊绊地重复着小梅的话。
“啊？”小菊大叫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捂住了嘴。
蓝玉一醒来就觉得怪怪的，小梅服侍着换衣裳，小菊拧好帕子让她擦脸，两个人都躲避似的低头做事，一眼也不看她。
“这是怎么了，一伙子做亏心事了？”蓝玉笑着问。
小菊看了一眼小梅，又迅速低下头。
小梅这才抬起头来，勉强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在正房听到几句闲话，也不知道真不真，琢磨着等落停了再回禀小姐。”
“什么闲话，叫你们俩这么藏着掖着，秦妈妈呢。”蓝玉不是很在意，正房里不时有消息传过来，有的本就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她笑着伸了个懒腰，“困死了，要是能一直睡着不用起来就好了。”
饭菜都已经备好了，她一向吃得简素，又惦记着常先生的功课，心不在焉地抬起头，就看到小菊在冲小梅使眼色。
蓝玉心里就沉了下来，两个丫头一直跟着她是知道轻重的，到底是什么事，叫她们这么犹豫不决？
她是个痛快人，向来不喜打哑谜，便问道，“到底听到什么事儿了，这么吞吞吐吐的。”
小梅原想缓一缓一点点透露，给蓝玉一个准备，谁知道小菊不经事频频跟她使眼色，到底还是让小姐起疑了。小姐的性子她是知道的，不问便罢，既然开口问了就搪塞不过去了。
她懊恼地瞪了小菊一眼，低声道，“听说皇上有意给六殿下赐婚。”
蓝玉放下汤匙的手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淡淡哦了一声，便接过小菊手里的茶漱口。
“去打听打听九婶跟盛英什么时候进来。”她吩咐了一句就起身去了厅堂。
小菊回来的时候蓝玉正翻着手里的方子，小梅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十五那日蓝玉如常出府，一连几天都是如此，秦妈妈私下里跟小梅嘀咕，“想劝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正房里传过消息了，秦妈妈特意过来回禀蓝玉。
“宋妈妈到了也没给句准话，只说太太应是更看中北定侯家。”
跟蓝玉猜测的差不多，北定侯府最近炙手可热，父亲急功近利选中北定侯家并不奇怪。
“北定侯世子有几个兄弟？”
“侯爷只两位公子，世子爷夫人就是崇宁郡主穆氏，现有一女一子，想必就是二爷了。”
“可有堂房的没成亲的，或是庶出的？”
秦妈妈脸上顿时一苦，“老侯爷并无兄弟姊妹，也是因着孤身一人才入了王家的门，王家老太太严格些，并无庶出子女，仅一个姨娘，还是当时凉州总兵给的，听说当初萧夫人闹得厉害，王老夫人也跟着大闹了一场，那姨娘一直跟着老侯爷在西边，并无子女。”
“倒真是个利落人家，蓝瑾去了就一个贤惠的妯娌。”
秦妈妈错愕地看着蓝玉，不知道说什么好，都火烧眉毛了，大家都为她的去处担忧，她却感叹起了蓝瑾。
蓝玉却陷入了沉思，永昌公主也是个见利就沾的人，把女儿嫁到人丁单薄却实力雄厚的北定侯府，侯爷早早立了世子，就是日后分府过日子，偌大的侯府也只有这两房，况且萧家兄弟向来和睦。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问：“最近有没有哪家走动得勤，要纳妾氏的。”
“小姐！”蓝玉话一出口，小梅就惊呼着制止她，蓝玉望着脸色灰败的小梅，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
秦妈妈脸上就显出几丝为难，“这个确实没听说。”
“父亲最近都在哪里歇息。”
秦妈妈听了一愣，那有女儿这门明目张胆打听父亲房里的事的，“侯爷前些日子歇在夫人那里，剩下都在新姨娘那。”
蓝玉沉思片刻，深深地看了秦妈妈一眼，然后对小梅道，“去拿一百两银票来。”
看着面额这么大的银票，秦妈妈心里顿时一震。
“你去办一件事，想办法请各处的管事妈妈们吃吃饭，说说家常，叫她们想办法多跟宋妈妈吃吃酒，说什么都行，吃多了最好，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秦妈妈连忙点头，又道，“要不要从胡妈妈那里……”
蓝玉摆手，“不可，胡妈妈是太太亲信，精明得很，我们不要打草惊蛇，就是宋妈妈也不可露了行迹。你不要出面，越是无意越好，别以为她好说话，要知道胡妈妈是不会随随便便挑个人做亲家的。”想了想又道，“若是问不出什么就算了，我也只是好奇，知不知道的没什么。”
蓝玉静静坐在临床的大炕上，看着四楞回字格窗上浅淡得看不出颜色的窗纱，默默出了会儿神，吩咐小菊，“去把那块小的和田玉跟刻刀匣子拿来。
小菊心里一直打鼓，自从听到六殿下赐婚的消息，小姐的反应也太正常了，正常到她都有点害怕，不敢和小姐单独呆在一起，一听说小姐叫她找玉心里一松赶快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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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御赐佳缘